1995年10月14日,星期六。
這是農曆八月二十,黃曆上寫著:宜開市、納財、祈福。
天氣晴好,微風拂面,氣溫舒適得恰到好處。
槐園一期,終於迎來了正式開盤的日子。
凌晨五點,東方的天際剛剛泛起魚肚白,售樓處門口就己經排起了一條不算短的長龍。
排隊的人們裹著厚薄不一的外套,搓著手,呵出白氣,臉上帶著期盼、緊張而又有些忐忑的神情。
他們不是請來的“房託”,而是真正的、揣著全家多年積蓄、甚至東拼西湊來的購房款,懷揣著對未來的憧憬,從北京各個角落,甚至像那位特意從天津坐夜班火車趕來的老先生一樣,從更遠的地方匯聚於此的普通百姓。
林觀潮站在售樓處二樓的辦公室窗前,靜靜地注視著樓下那條在不斷加長的人龍。
她今天穿上了那套深灰色的西裝套裙,這是她衣櫃裡最正式、價格也最昂貴的一套,僅在三年多前那場決定公司命運的土地拍賣會上穿過一次。
頭髮被她一絲不苟地在腦後盤成一個光滑的髮髻,露出光潔的額頭和清晰的下頜線。
連續一個月應對輿論風波的殫精竭慮,連續一週接待各方參觀的疲憊,加上開盤前三天幾乎不眠不休的最後衝刺,都在她臉上刻下了清晰的痕跡。
她瘦了很多,臉頰的線條更加分明。
但是,她的眼睛是亮的。
那雙總是冷靜、理性的眼眸深處,此刻跳動著兩簇微小卻異常明亮的光芒,那是歷經千辛萬苦、終於看到曙光時的希冀與堅定。
陳萬馳站在她身後半步遠的地方。
他穿著三年前林觀潮堅持帶他去定製的那身藏青色西裝,西裝的袖口己經有些磨損起毛,但被精心熨燙得筆挺。
連日的高燒還未完全退去,他的臉頰上泛著不正常的紅暈,喉嚨依舊沙啞,每說一個字都帶著摩擦般的痛感。
但他將自己收拾得乾淨利落,鬍子颳得乾乾淨淨,頭髮梳理整齊,甚至腳上的皮鞋也擦得鋥亮。
他沉默地站在她身後,目光同樣落在樓下那條越來越長的隊伍上,彷彿在共同檢閱一支即將決定他們命運的盟軍。
“開盤前……還有人私下裡問鋼筋的事嗎?”林觀潮沒有回頭,望著樓下,輕聲問道,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有。”陳萬馳回答,聲音低沉,“上午……有個老大爺,戴著老花鏡,把咱們貼在牆上的那份檢測報告,反覆看了快二十分鐘……然後拉著我,又問了三遍……問是不是真的沒問題。”
“你怎麼說的?”
“我說……您要是實在不放心,咱們可以在購房合同補充條款裡,白紙黑字加上一條……‘房屋主體結構質量終身負責’……公司蓋公章,我……我本人簽字摁手印。”
林觀潮聞言,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陳萬馳的臉上。
他也正看著她。
窗外,九點鐘的太陽恰好躍過對面樓房的屋頂,將第一縷金黃色的、充滿希望的光芒投進這間小小的辦公室,那光不偏不倚,正好落在林觀潮的肩頭,為她那身深灰色的西裝鍍上了一層溫暖而耀眼的光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