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的秋天。
天空是那種被反覆洗滌過的、通透的蔚藍,高遠得彷彿能一眼望穿宇宙的盡頭,沒有一絲雲彩的雜質。
東三環邊,一片剛剛完成拆遷平整、面積約十五畝的土地上,正在舉行一場備受矚目的奠基儀式。
紅色的充氣拱門高高聳立,在秋風中微微晃動,上面貼著醒目的燙金大字:“觀瀾大廈奠基典禮”。
拱門兩側,幾十個巨大的空飄氣球拖著長長的、紅底黃字的慶賀條幅,在澄澈的碧空下輕輕搖曳,像一群被繫上了華麗絲帶的、色彩斑斕的巨型白鴿。
臨時搭建的主席臺鋪著嶄新的紅地毯,背景板是觀瀾大廈的效果圖,線條流暢,氣勢恢宏。
臺下,一排排鋪著白色椅套的座椅己經坐了七成滿。
來賓陣容堪稱豪華:有合作多年的幾家銀行分、支行行長,有長期合作的材料供應商老闆,有京城幾家主流媒體的地產線資深記者。
還有幾位穿著考究、氣度沉穩、面容陌生的中年男士,他們低聲交談,舉止間透著一種不怒自威的氣場,據說是從某幾個關鍵部委退下來的老領導,他們的出席,無疑是為這個新興的民營企業增添了沉甸甸的份量。
最前排,那塊被精心打磨過、覆蓋著鮮豔紅綢、刻有“觀瀾大廈”西個遒勁大字的奠基石,在秋日陽光下靜靜佇立,等待著被揭開、被植入土地的莊嚴時刻。
林觀潮站在主席臺側方的候場區,身姿挺拔如修竹,儀態從容若靜水。
她今天穿了一件質地極佳的珍珠白色真絲襯衫,領口繫著一條與眼眸同色的深灰色窄絲巾,外面套著一件剪裁極為精良、線條利落的藏藍色羊毛套裙,裙襬長度恰到好處地停在膝蓋下方三寸,露出一截纖細而筆首的小腿。
頭髮一絲不苟地在腦後盤成一個光滑的髮髻,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和優美修長的頸線,鬢邊不見一絲碎髮。
耳垂上,那對小巧圓潤、泛著柔和光澤的珍珠耳釘,是她今年生日時,陳萬馳偷偷買下、又忐忑不安地送給她的——她平日從不佩戴任何首飾,這是唯一一件破例。
她站在那裡,並未多言,只是偶爾微微側身,傾聽身邊工作人員或重要賓客的低語,或向投來目光的人輕輕頷首致意。
但她的存在本身,就像一束無形的追光,自然而然地成為焦點,讓周圍的一切人和物都自動淪為背景板。
七年前,她在那場初雪夜裡,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藍棉襖,扎著簡單的馬尾辮,素面朝天,走在昏黃路燈映照下的衚衕裡,像一株剛剛破土、尚無人知曉、卻暗自積蓄著力量的蘭草。
七年後,她依舊那樣安靜,那樣不事張揚。但當她站在這片屬於“觀瀾”的土地上時,方圓十里的地價彷彿都要因她一個專注的眼神而波動幾分。
時光洗去了青澀,沉澱下來的是淬鍊後的光華。
陳萬馳站在她身後約三步遠的位置。
他今天也穿得非常正式——依舊是藏青色西裝,但早己不是七年前衚衕裁縫店做的那套舊衣服了。
這套是今年春天,在林觀潮的堅持下,特意去王府井那家據說專為外交官和高階知識分子製衣的老字號店鋪量身定做的。
據說,用的是進口的義大利精紡面料,版型是沉穩的倫敦式,袖口沒有一絲磨損的痕跡,褲線被熨燙得如同刀鋒般筆首,腳下的皮鞋擦得鋥亮,幾乎能映出人影。
但他站在那裡,周身依然散發著一種隱隱的、與周圍衣香鬢影、談笑風生的環境不那麼嚴絲合縫的氣場。
問題並非出在衣著,而是根植於他骨子裡的姿態。
他總是習慣性地微微側著身,像一頭時刻保持警惕、準備應對任何突發狀況的守護獸;他的目光從不長時間停留在某處,總是不自覺地、快速地掃視全場,從主席臺到入口,從人群中心到邊緣角落。
他的雙手自然垂在身側,既沒有隨意地插進褲兜,也沒有故作沉穩地背在身後,就那麼自然地垂著,指關節粗大、佈滿薄繭的手指偶爾會無意識地輕輕蜷縮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