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萬馳猛地睜開眼,視線撞上辦公室冰冷的落地窗。
窗外,是1997年北京初春的黃昏,暮色如同打翻的墨汁,正迅速浸染著天空。
腳下,是觀瀾大廈第十九層,是他寬敞、明亮、鋪著昂貴地毯的總經理辦公室。空氣裡瀰漫著新傢俱和中央空調過濾後乾淨卻缺乏人氣的味道。
現在,她是“觀瀾地產”的創始人、掌舵者,是北京地產圈裡聲名鵲起、備受矚目的女企業家。
是那個在奠基儀式上,能與區長談笑風生、應對自如的林總。
是那個讓牧隋那樣背景深厚、眼高於頂的人,投去毫不掩飾欣賞乃至傾慕目光的存在。
是那個能讓秦縱言——社科院的研究員、博士生導師——在學術專著的扉頁,用那樣熟稔、自然的筆觸寫下“給觀潮”三個字的人。
而他呢?
他是她的合夥人。是觀瀾地產的總經理。是公司內部說一不二、令行禁止的“陳總”。
可剝開這些光鮮的頭銜,他是她的什麼?
是那個每天下午,需要絞盡腦汁找一個“恰好有事彙報”的蹩腳理由,才能“順理成章”地坐上電梯,去往二十層敲響她辦公室門的人。
是那個明明每天清晨到辦公室第一件事,就是登入OA系統將她一天的行程爛熟於心,卻還要在她面前假裝不經意地問一句“下午有沒有安排”的人。
是那個每次路過她辦公室門口,視線總會像不受控制的探照燈一樣,迅速掃過那個新來的、做事幹練的女助理工位,內心進行一番毫無意義、卻又無法自控的評估與審視的人。
他清楚地知道,那個新助理專業、謹慎、邊界感清晰,遠不像上一個男助理那樣,總有各種理由頻繁進出她的辦公室,用那些他半懂不懂的術語和模型,佔據她大量的時間和注意力。
他理智上知道這個人構不成任何威脅。
但他就是忍不住要去瞥那一眼,要在心裡反覆確認、再確認,像一頭守護著珍貴領地的野獸,對任何可能靠近的陌生氣息都保持著高度的、近乎神經質的警惕。
他知道這很可笑,很不“陳總”,甚至……很卑劣。
這根本不是什麼理性的商業判斷。
這是雄性的、原始的、近乎本能的不安與嫉妒。是深植於基因深處的、對可能存在的競爭者進行驅逐的本能。
是他內心深處,對自己與她之間那日益擴大的、無形的鴻溝,所產生的巨大恐慌和心虛的具體表現。
他心虛。
因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們早己不在同一個起跑線上。
她奔跑的速度太快,視野太開闊,腳下的跑道延伸向著他望塵莫及的遠方。
而他,拼盡全力,或許也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道背影越來越遠。
那本深藍色的書,此刻彷彿有千斤重,沉甸甸地壓在他的膝蓋上。
扉頁上那行字,即便在越來越暗的暮色裡己經模糊成一團淡藍色的光影,他也根本無需再看。
那行字,每一個筆畫,每一個轉折,都像用燒紅的烙鐵,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視網膜上,刻進了他的心裡。
“給觀潮——縱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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