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一塊殘碑緩緩傾斜，發出低沉的摩擦聲。葉凌霄眯起眼，盯著那聲音來源。碎石滾落，塵煙未散，殘存的符文光絲在斷口處微弱跳動，像將熄的火苗。他仍跪在地上，短棍插在身前，指節發白，背靠著斷裂的石柱，呼吸沉重而緩慢。
沈清璃靠在他身旁，左手壓著左臂傷口，指尖沾血。她沒動，只是微微側頭，看了他一眼。他察覺到目光，轉過臉來，兩人對視片刻，誰也沒說話。風從廢墟間穿過，捲起灰燼，吹得碎布條啪啪作響。
高臺中央，石碑已斷。上半截傾倒砸地，裂成數塊，符文凝固，不再流轉。原本籠罩全場的陰冷氣息如潮水退去，空氣變得乾澀卻清明。地面吸力消失，那些曾隨血液跳動的符紋也暗淡下來，像是枯竭的河床。
葉凌霄撐著短棍，一點點往上挪。膝蓋打顫，肩頭舊傷崩裂處血流未止，但他還是站了起來。動作很慢，脊背弓著，像負著千斤重擔。他站穩後，目光掃向四周。
黑鎧戰士仍站在原地，卻已不像先前那般整齊劃一。他們灰白的眼睛失去了光澤，眼神空洞，動作遲滯。一人低頭看了看手中長刀，又抬頭望向倒塌的石碑，腳步踉蹌後退半步，單膝一軟，跪了下去。刀尖插入泥土，人不動了。
緊接著，另一人也晃了晃，手臂垂下，兵器脫手落地。第三名敵人轉身就走，步伐不穩，撞上斷柱，跌倒在地，掙扎幾下才爬起，繼續逃竄。剩下的幾個或呆立原地，或相互推搡，陣型徹底瓦解，再無戰意。
“他們撐不住了。”葉凌霄低聲說，聲音沙啞，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沈清璃點點頭，沒有回應。她咬著牙，用右手撐地，試圖起身。左臂無力，身子一歪，差點摔倒。葉凌霄伸手扶住她肩膀，她借力站定，站直後，輕輕推開他的手，示意自己還能撐住。
兩人並肩站著，望著戰場邊緣。遠處傳來腳步聲和呼喝聲，幾名同伴從掩體後衝出，手持兵刃，朝潰散的敵人追去。有人揮劍逼退一名回頭反抗的黑鎧戰士，掌風掃中對方胸口，那人仰面倒地，再沒爬起來。另有一隊三人結陣包抄，將最後兩名負隅頑抗者圍住，片刻後，敵人棄械投降，被押往廢墟外側。
葉凌霄想邁步上前，腳剛抬起，就被沈清璃伸手攔住。她搖頭，輕聲道：“讓他們去。”
他停下，拄著短棍，看著同伴們將殘敵逐出戰場。塵煙中，黑影一個接一個消失在斷牆之後。最後一名敵人跌跌撞撞跑進暗巷，身影被陰影吞沒。追擊的人沒有再追，站在原地喘息，隨後舉起兵刃，高聲歡呼。
歡呼聲四起。有人拍打同伴肩膀，有人仰天大笑，有人跪地痛哭。一名年輕戰士轉身望向高臺中央，看見葉凌霄與沈清璃站立的身影，舉起拳頭，大聲喊了一句什麼。距離太遠，聽不清內容，但那語氣分明是慶賀。
葉凌霄嘴角動了動，終究沒笑出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裂開一道口子，血混著灰泥凝成硬塊。短棍插在身前，棍尾還在微微顫動，像是餘震未消。
沈清璃站在他身旁，望著遠方天際。朝陽正從山脊線升起，光芒灑在廢墟上，照出一片焦土與殘垣。她的髮絲被風吹起，拂過眼角，沾著血跡的一縷貼在唇邊。她抬手，將亂髮別到耳後，指尖蹭過臉頰，留下一道灰痕。
他轉頭看她。
她也正看著他，嘴角揚起一點弧度，極輕，卻清晰可見。那一笑沒有張揚，也沒有激動，只是靜靜的，像一口深井終於映出星光。他看著她，片刻後，也笑了。不是咧嘴大笑，也不是釋然長嘆，只是一個簡單的、疲憊至極的笑容，從眼角眉梢透出來，落在臉上。
兩人沒有說話。
周圍仍在喧鬧，可他們之間卻安靜得像隔了一層厚布。歡呼聲、腳步聲、兵器碰撞聲都遠了，只剩下彼此的呼吸，一輕一重，節奏相近。他依舊拄著棍，她依舊按著傷，兩人靠著同一根斷柱，肩與肩之間隔了寸許，卻像連在一起。
一名戰士跑過來，在十步外停下，抱拳行禮，喘著氣說：“葉師兄，沈師姐，敵人都撤了！我們……我們贏了！”
葉凌霄點頭，沒應聲。
沈清璃輕“嗯”了一聲，目光沒移開。
那戰士見狀，也不再多言，默默退下，轉身加入慶祝的人群。
風更大了些，吹動葉凌霄的衣角，獵獵作響。他低頭，看見自己靴底裂開，腳掌被碎石劃破的地方還在滲血，一滴滴落在地上，混進塵土裡。他沒去擦，也不覺得疼。
沈清璃慢慢蹲下身，背靠石柱坐下。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神情平靜。葉凌霄跟著坐下，動作僵硬，像是骨頭一根根重新拼好。他把短棍拔出來，橫放在腿上，手指順著棍身滑過，觸到一處凹痕——那是昨夜搏鬥時留下的刀印。
遠處，有人點燃了火堆，火焰騰起，映紅半邊天空。歡呼聲漸弱，轉為交談與低語。勝利的訊息正在傳遞，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劫後餘生的神色。
他坐在那裡，望著眼前的廢墟。斷碑、碎石、倒伏的旗杆、散落的兵器，還有那些尚未清理的屍體。一切都靜了下來。
沈清璃忽然開口：“結束了。”
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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