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凌霄站在焦土中央，雙腳分開與肩同寬，殘劍斜插在身前的裂土中。汗水順著額角滑下，在眉骨處積成一滴，墜落時混進眼裡，火辣辣地疼。他沒抬手去擦，只是睜著眼，死死盯著遠處那片沉寂的廢墟。敵陣已退，屍橫遍野，可空氣裡壓著一股說不清的悶重，像暴風雨前的死靜。
他的虎口崩裂，血順著劍柄流到指縫，又被掌心的汗浸開，黏膩地貼在劍格上。剛才那一波衝殺耗盡了力氣，連呼吸都像是從燒紅的鐵管裡擠出來。他靠著殘劍撐住身體，膝蓋微顫，卻不敢彎下半分。他知道，只要自己倒退一步，這條防線就會跟著塌。
身後傳來輕微的挪動聲。他知道那時沈清璃還在窪地待命，沒有離開。她沒說話，也沒靠近，但那份沉默本身就是一種支撐。他不需要回頭確認，只憑氣息就能感知她的位置——就在側後方三步之內，隨時能遞出藥包，或是擋下偷襲的一刀。
就在這時，掌心忽然一熱。
不是傷口被風吹過的刺痛，也不是握劍太久的灼燙，而是一種從內裡滲出來的溫潤，像是冬日裡貼上了一塊暖玉。他低頭看去，殘劍的裂紋間正泛起一層青光，極淡，卻穩定，順著劍身的紋路緩緩流動，如同地下暗河突然找到了出口。
他手指一緊，本能想抽劍後退，可那光竟順著掌心爬上來，鑽進皮肉，直抵經脈。他渾身一僵，手臂瞬間發麻，像是被雷擊中，卻又不痛。那股熱流沿著臂骨向上奔湧，掠過肩胛，衝入胸腹，所經之處，原本酸脹如鉛的肌肉竟開始鬆動，暗傷處隱隱作響，彷彿有東西在體內重新接合。
他咬牙，膝蓋不受控地往下沉，差一點跪倒在地。他左手猛拍地面，右手仍死攥劍柄，硬生生撐住身子。額頭青筋跳動，鼻息粗重，胸口起伏劇烈。那力量來得太猛，不像補充，倒像是灌注，把他快要乾涸的軀體當成了一口枯井，猛地倒進整條江河。
青光越來越亮，殘劍上的裂縫不再是破損的痕跡，反倒成了符文的通道。一道道古老紋路從斷裂處浮現，交錯盤繞，形如藤蔓纏枝，又似星辰排列。光不刺眼，卻壓得住視線，讓人移不開眼。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尖微微發顫，不是因為虛弱，而是因為太滿——力氣在血管裡奔騰，像關不住的馬群，隨時要破韁而出。
他試著動了動手指，殘劍應念輕震，嗡鳴一聲，音不高，卻穿透煙塵，連遠處瓦礫堆裡的碎石都跟著輕跳了一下。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胸口不再憋悶，呼吸變得深長有力。原本被重壓磨鈍的感知，此刻竟一點點 sharpen 起來。他能聽見三十步外一隻斷箭在風中輕晃的微響，能察覺腳下焦土深處，有細小的震動正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那是敵人在重整陣型，腳步雖輕，卻密集如雨前蟻行。
他抬起頭，望向廢墟盡頭。
黑袍人依舊站在那裡，肩頭的傷未愈，衣角垂落，一動不動。可葉凌霄知道，對方也在等，等一個時機，等他露出破綻。剛才那一波攻勢，不過是試探，真正的殺招還未落下。
但現在不一樣了。
他五指緩緩收攏，將殘劍從土中拔起。劍身輕顫，符文流轉不息，青光映在他臉上，照出一雙清明的眼睛。疲憊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的銳利，像是一把蒙塵多年的刀，終於被人擦亮，刃口朝天，只待出鞘。
他低頭看了眼手中的劍，低聲說了句什麼，聲音極輕，連他自己都聽不清。或許是名字，或許是咒語，又或許只是確認它還在這裡。然後他抬起腳，往前踏了一步。
焦土在他腳下龜裂，無聲蔓延。
他站著沒再動，可氣勢已經變了。不再是那個靠意志強撐的守陣之人，而是一個隨時能撕開戰局的鋒口。他不再需要等人攻來，他已經準備好迎上去。
遠處，黑袍人微微偏頭，目光終於落在他身上。
葉凌霄也看著他，眼神不動，像釘子扎進木頭。
風捲起灰燼，在兩人之間劃出一道模糊的線。
他左手緩緩抬起，將殘劍橫於胸前，劍尖指向敵陣核心。符文光芒微閃，如心跳般規律。他體內真氣奔湧，卻不亂，反而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聽使喚。那不是簡單的增強，而是一種契合，彷彿這具身體本就該擁有這樣的力量，只是現在才真正歸位。
他記得沈清璃曾說過一句話，是在上一輪交鋒之後，她一邊包紮一邊說的：“你體內的傷，比表面看到的重。”
那時他沒答，只說“還能打”。
現在他明白了。那些積年的暗傷，那些拼殺留下的隱患，全都被這股力量悄然撫平。不是掩蓋，是修復。像是有人拿著錘子，把歪掉的骨頭一根根敲正，把堵塞的脈絡一寸寸打通。
他動了動肩膀，曾經被重擊震裂的肩胛骨處，再無滯澀。他深吸一口氣，肺部擴張到底，沒有一絲拉扯感。他甚至能感覺到腳下大地的脈動，微弱，卻真實。
他知道，這一戰，不能再守了。
他眯起眼，盯著黑袍人所在的方向，嘴唇微動，無聲地說了三個字。
該輪到我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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