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爬上斷碑的裂口時,葉凌霄往前走了三步。他右臂還垂著,左手拄的殘劍插進土裡半寸,支撐住身體的重心。荒坡上的人陸續抬頭,有人剛調息完一輪,呼吸還沒平復。
“都清醒了,就過來坐。”他說,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落在安靜下來的空地上。
沈清璃從傷院區起身,膝蓋壓在地上太久,站直時晃了一下。她沒扶別人,自己穩住,走到離斷碑五步遠的地方坐下,背靠著一塊焦石。手指搭在布囊邊緣,已經空了,藥粉全用盡,只剩幾根玉針還留在夾層裡。
葉凌霄看著她點頭,“你治人的時候,我在看戰局。”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四周還能動的人,“現在人齊了些,把剛才那一仗,重新走一遍。”
沒人說話。風捲起灰燼,在坑窪間打著旋。
“敵人是從西面坡道衝下來的,三列陣型,中間強,兩翼虛。”葉凌霄抬手比了個方向,動作牽動肩傷,眉頭皺了一下,“我們接戰的位置偏前,本該後撤半丈借地形卡位,但當時沒人退——這不是錯,是知道一退就會被衝散。”
他低頭看了看腳邊的一道刀痕,是昨夜交鋒時留下的。“優點有三個:第一,沒人亂跑。哪怕被打飛出去,落地後也儘量往陣裡爬;第二,側翼有人補。左路那個穿灰布袍的傢伙差點繞到背後,是兩個人拼著受傷把他截住的;第三,合擊時機抓得準。最後一擊發出前,所有人都把真元壓到了極限,沒有一個人提前洩力。”
他說完這句,視線落在沈清璃臉上,“你也算在裡面。你那一下點穴封脈,讓右邊那人慢了半拍,才給了我們出手機會。”
沈清璃沒回應,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但問題更多。”葉凌霄語氣沉下來,“真元排程太亂。七個人同時爆發,結果三個人經絡逆衝,一個當場吐血,兩個腿軟倒地。這不是拼死的問題,是平時練得太少配合。每個人的勁力節奏不一樣,合在一起反而互相拖累。”
他彎腰撿起一塊碎石,扔向十步外的一處凹地。“你們記得最開始他們放的那個煙霧彈嗎?青灰色,炸開後帶刺鼻味。那是干擾視聽的假動作,真正殺招在三息後的斜切突襲。可當時我們反應慢了——等看清人影,已經有兩人被逼出了陣型。”
“還有側翼。”他指著右邊一片碎巖,“那裡地勢低,本該安排一個人專門盯。結果敵人第二次包抄時,是從那個缺口鑽進來的。要不是有人拿身體去撞,那一刀就會劈到後排運功的人身上。”
坡上有人低頭,手指無意識摳著褲縫裡的灰。
“我不是責怪誰。”葉凌霄聲音沒變,“這一仗贏了,是因為對方更輕敵,也因為我們運氣好,踩中了他們的節奏斷點。但他們要是再來一次,換一種打法,我們現在這些人,活不下一半。”
沈清璃抬起頭,“你覺得他們會回來?”
“我不知道。”葉凌霄看著她,“但我不能按‘不會回來’去準備。”
他停了一會兒,把殘劍從土裡拔出來,換到左手握緊。“以後每打完一場,不管多累,所有人必須圍一次。我說過程,你們補細節,找出哪裡能改。今天我帶頭記下這些事,以後輪流來。誰活下來,誰就有責任說清楚是怎麼活下來的。”
沒有人笑,也沒有人反駁。
“臨機反應要練。”他說,“不是靠悟,是靠重複。下次再遇到煙霧遮眼,第一反應不該是閉氣後退,而是立刻鎖定身邊最近的同伴位置,確認是否還在原位。只要陣心不散,就能重新組織。真元排程也要分段控速,不能一上來就拉滿,得有人帶隊節奏。”
他看向沈清璃,“你懂醫,也知道人體承受極限。回頭幫我列個訓練順序,什麼時候該發力,什麼時候該收,怎麼避免內損。你能救一次兩次,救不了每一次。”
沈清璃指尖在布囊上輕輕敲了一下,像是在記事,“可以。但得等我能站穩三天再說。”
“我知道。”葉凌霄點頭,“所以現在說這些,是為了下一次不用你再趴在地上找藥粉。”
陽光終於照到他的臉。臉上血汙乾結,嘴唇裂開,眼神卻比任何時候都清醒。
“我們沒贏徹底。”他說,“只是沒輸。下次不一定還能站著說話。”
遠處一隻烏鴉落在斷碑頂端,看了片刻,撲稜飛走。
葉凌霄沒有抬頭。他把殘劍重新插進身前的土裡,雙手撐在劍柄上,俯視眾人。
“今天就到這裡。原地休息,保持警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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