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落山前的最後一道光，照在銅鈴上。它終於動了一下。
葉凌霄睜開了眼。
那一下輕晃極短，卻分明不是風起所致。他記得剛才的震動——地下傳來的脈動與血引通幽陣啟動前的頻率一致，而此刻銅鈴的反應，正是地氣擾動引發的連鎖變化。他緩緩吸了一口氣，右肩的傷處仍像被燒紅的鐵條抵著，但他沒去碰它。他知道機會來了。
“貴派近日可有長者心脈不寧、夜不能寐？”他開口，聲音不高，正對守在院門旁的一名灰袍人。
那人原本垂手立著，聞言抬起眼皮，目光冷淡地掃過來，沒應聲。
葉凌霄坐著沒動，繼續道：“地脈有異，氣流逆衝陽維，久則擾神亂魂。若已有三日未眠之人，恐怕今夜更難安枕。”他頓了頓，“晚輩粗通醫理，兼修調息之術，或可一試。若無效，甘受責罰；若有功，只求貴派一句公道話。”
沈清璃站在他側後方，袖口微斂，指尖貼著掌心，寒氣沉在經脈深處，未發一絲。她沒說話，但眼神掃過院角——那裡一片苔蘚正緩慢褪色，像是被無形的霜壓住了生機。這地方禁術壓制極嚴，稍有靈力外溢便會觸發反制。她不動，也不提醒，只是將呼吸放得更緩。
半晌，那守衛才低聲問：“你怎知有人不眠？”
“銅鈴先於風動，是因地下震頻擾了懸絲。”葉凌霄答，“此為表象。真正入微處，在簷下第三片瓦的裂紋走向——它本朝東，現偏南三寸，是屋基微沉所致。地陷由內而生，非外力可致，必有人長期吸納地氣療傷，反倒被濁氣反噬心神。”
他說完，不再多言。
守衛盯著他看了許久，轉身走入殿後小門。片刻後，另一人走出，仍是灰袍，腰間多了枚銅牌。他站在臺階上，俯視著葉凌霄：“執事有令，準你診察。時限半炷香，不得觸碰患者，不得燃符點燈，不得引外氣入室。若違一條，即刻逐出山門。”
葉凌霄點頭：“請帶路。”
那人未動，只抬手指向殿側一間閉門小屋。門無匾，窗封厚布，連門縫都用黃紙貼死。門口立著兩人，手持木杖，目不斜視。
葉凌霄起身，左手扶牆借力，緩步走過去。沈清璃跟在五步之後，腳步輕穩。他走到門前，站定，閉眼。
靈力自丹田緩緩提起，沿著任脈上行，至膻中時略作停頓，再分兩股沿手厥陰經滑向掌心。他雙掌虛合，離胸前三寸，不讓靈力外洩，只以自身氣息為引，探向門內殘存的生命波動。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他額角滲出細汗，右肩的痛感越來越清晰，像是有根鏽釘在骨縫裡來回拉扯。但他沒動，也沒擦汗。
他在等。
等那一絲紊亂的呼吸節奏，等那一下遲滯的心跳回彈，等那因長期失眠導致的魂識脫節。這些痕跡不會留在臉上，也不會寫在病歷上，但會殘留在空氣裡，附著在傢俱邊緣，甚至凝在門板內側的潮氣中。
忽然，他睜開眼，從藥囊中取出三味乾草：酸棗仁、遠志、茯神。他不用刀，直接用手碾碎，粉末落入掌心。接著，他將左掌覆於右掌之上，靈力輕催，藥粉泛起淡淡白霧，隨掌心氣流緩緩推向門縫。
同時，他開口誦咒。
不是高聲念訣，也不是玄奧密語，而是最基礎的靜心導引詞，一句一句，平穩低沉，如同深夜裡的更漏聲。每一句都卡在對方呼吸的間隙，引導其自然深長地吸氣、屏息、撥出。
門外守衛皺眉，似乎想阻攔，但見藥霧未越界，靈力也未突破禁制線，便未動作。
屋內，原本急促的喘息漸漸放緩。一道影子從床榻邊移開——那是原本守夜的人，此刻正微微抬頭，看向門口。
半炷香將盡。
葉凌霄收手，藥霧散盡，靈力歸元。他退後一步，抱拳道：“心火已降，神魂初安。明日此時，若再施一次導引，當可入深度眠。”
沒人回應。
直到一刻鐘後，那扇緊閉的門被拉開一條縫。守夜人走出來，臉色疲憊，但眼神清明。他對著門口守衛點了點頭：“睡著了，呼吸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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