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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微明,風雪已停,鉛灰色的雲層低垂。沉寂了一夜的考場,如同按下了某個開關,驟然“活”了過來。
巡衛們呵著白氣,踩著咯吱作響的積雪,重新出現在考棚之間的通道上,神色如常。他們甚至帶來了麻袋和黑布,動作熟練地走向楚何隔壁,以及更遠處的一間考棚,開始收斂裡面的“東西”。
楚何透過柵欄縫隙,冷靜地觀察著。他看到巡衛從隔壁抬出一個個麻袋,甚至還湊在一起低聲嘀咕:
“今年運氣不錯,只‘折’了兩個。”
“是啊,比往年少多了,上次一口氣收了五個……”
“噓!小聲點!趕緊收拾了!”
他們的對話驗證了楚何的猜想:考場詭域是常態,每年科舉都伴隨著“損耗”,更讓楚何留神的是,一名巡衛彎腰時,他腰間懸掛的一塊木製令牌晃了出來,上面赫然寫著一個殷紅如血的“許”字!
此時,楚何已經重新謄抄了一份試卷,內容與昨夜被焚的那份一般無二。
交卷時辰到,柵欄門被一一開啟。考生們陸續走出,大多臉色青白,嘴唇發紫,瑟瑟發抖。唯有楚何,因為洗了熱水澡,裹著溫暖的太空被睡了後半夜,此刻面色反倒比進去時還紅潤些許,在人群中顯得頗為扎眼。
他隨著人流緩緩向外移動,在經過一名腰間掛著“許”字令牌的巡衛身邊時,腳下彷彿被積雪一絆,身體微傾,“不小心”撞了那巡衛一下。
“哎喲,對不住官爺!” 楚何連忙道歉,聲音虛弱,恰到好處地扮演著病弱書生的形象。
那巡衛皺了皺眉,見楚何確實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也沒多計較,只不耐煩地擺擺手:“快走快走,別擋道!”
楚何唯唯諾諾地點頭,側身讓開,指尖卻在剛才接觸的瞬間,將那枚“許”字令牌神不知鬼不覺地摸到了自己袖中。
終於走出考場大門,凜冽的晨風撲面而來。只見楚爹帶著秦舜宇、摧城、齊湛等人早已伸長脖子等在門外,一看到楚何出來,秦舜宇立刻上前,將一件厚實的棉大氅披在楚何身上。
“何兒!怎麼樣?考得如何??” 楚爹一把抓住楚何的胳膊,連珠炮似的問道,緊張和期待幾乎要從眼睛裡溢位來。
“爹,放心,尚可。” 楚何簡短地回答,安撫了楚爹的焦慮,隨即話鋒一轉,“不過,我想去鎮上買本書,聽說許家那條街的書鋪種類最全,我們繞過去一趟吧。”
楚爹自然滿口答應,連忙招呼眾人上車。
牛車在清晨略顯空曠的街道上吱呀行駛。到了許家所在的街區附近,楚何一看之下,心中不由一驚。
許家宅邸所在的位置,竟是整個小鎮地勢最低窪之處!從楚何所站的路面到許家的大門,需要下行很長一段陡峭的青石臺階,彷彿整個宅子都建在一個巨大的、人工或天然的深坑底部。
宅子周圍,密密匝匝種滿了高大的槐樹,在這寒冬時節,這些槐樹竟然枝葉繁茂,綠意盎然,與四周凋敝的景象格格不入!茂密的樹冠交織在一起,幾乎遮蔽了天空,使得位於低窪處的許家大宅更顯陰森昏暗,即便是在白天,也彷彿籠罩在一層永恆的陰影之中。
然而,與這陰森環境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宅邸本身的極致奢華。高牆朱門,飛簷斗拱,雕樑畫棟,無不彰顯著主人的財富與地位。此刻,宅子內外張燈結綵,僕役穿梭忙碌,正在熱火朝天地佈置著即將到來的盛大壽宴。
楚爹也跟了過來,順著楚何的目光望去,嘖嘖嘆道:“瞧瞧,這就是許老爺家!氣派吧!何兒,正好過幾日放榜,你若中了,爹帶你來許家拜壽,那可是天大的面子!”
楚何不動聲色地應著,目光卻死死盯著許家門口懸掛的那些大紅燈籠——燈籠上,那碩大的、龍飛鳳舞的“許”字,無論是字型風格還是那殷紅的色澤,都與他袖中那枚從巡衛身上摸來的木令牌上的“許”字,如出一轍!
買完書,楚何回到車上,又對楚爹道:“爹,回去的路上,能否從鎮中心的荷花池那邊走?那邊是近路。”
楚爹點頭稱是,也沒懷疑其他。
牛車緩緩駛向鎮中心。隨著距離拉近,那個在秦舜宇口中“四季開花”的詭異荷花池,逐漸出現在視野中。池面不大,已經結了一層薄冰,殘荷枯梗凍結在冰面下。池中央一個蓮花形的石臺上,赫然矗立著一具皮膚灰白、毫無血色的雙頭女屍!
那女屍穿著鮮豔卻陳舊的綾羅綢緞,兩個頭顱以詭異的角度仰面朝天,嘴巴大張,彷彿在無聲吶喊或狂笑。四隻灰白的眼珠並非靜止,而是滴溜溜地轉動著,帶著一種非人的、充滿惡意的靈動,不斷打量著池邊過往的行人車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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