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崎伯處的清幽雅緻截然不同,墨家家主墨子的居所更像一個熱鬧非凡且充滿活力的大型作坊。
還未踏入其中,便能聽到叮叮噹噹的敲擊聲不絕於耳,那聲音節奏明快,彷彿是一曲激昂的勞動樂章。
空氣中瀰漫著木材和金屬混合的獨特氣息,那是創造與智慧交織的味道。
走進作坊,只見墨子本人正站在一臺新設計的守城器械旁。
他是一位皮膚黝黑、手掌粗糙的中年人,長期的手工勞作讓他的雙手佈滿了老繭,每一道紋路都彷彿刻著歲月的痕跡。
然而,他的目光卻銳利如炬,透露出一種深邃的智慧和堅定的信念。
此刻,他正與弟子們一起除錯著這架器械,時而俯身仔細檢視零件的契合度,時而直起身子與弟子們交流討論,神情專注而認真。
見到王晨前來,墨子停下手中的動作,放下工具,簡單地行了一禮,態度不卑不亢。
他聲音洪亮,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說道:“墨翟參見太上皇。寒舍簡陋,唯有實幹之風氣,望太上皇勿怪。”
王晨饒有興趣地看著周圍擺放的各式器械模型,有造型奇特的弩機,有結構複雜的攻城梯,還有設計精妙的防禦裝置。
他面帶微笑,說道:“朕早聞墨子先生乃當世奇才,精通工巧之術,更創‘兼愛’、‘非攻’之說,且身體力行,為天下人所敬仰。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朕特來請教先生之學。”
二人在一張堆滿圖紙的木桌旁坐下。桌上圖紙雜亂卻有序,有的畫著器械的結構設計圖,有的標註著各種尺寸和引數,還有的寫著一些關於器械效能的說明。
王晨率先發問,神情中帶著一絲疑惑:“先生倡‘兼愛’,言‘視人之國若視其國,視人之家若視其家,視人之身若視其身’。此說固然高尚,彰顯出一種博大的胸懷和無私的精神。
然則人心有私,這是人之常情,每個人都更傾向於維護自己和身邊人的利益;國各有利,每個國家都有自身的戰略目標和利益訴求。
如此情形之下,如何能實現這無差別的愛?豈非理想過於高遠,如同空中樓閣,難以落地?”
墨子目光炯炯,眼神中透露出一種堅定和自信,他緩緩回答道:“太上皇所問,切中要害。然墨家之‘兼愛’,並非空談道德,而是基於‘交相利’的實在計算。
世人行事,莫不趨利避害,這是人的本能。若人人自私相害,只考慮自己的利益而不顧他人,那麼強者就會凌弱,憑藉自己的優勢去欺壓弱者。
眾者就會暴寡,人多勢眾的一方會去掠奪人少勢弱的一方;詐者會欺愚,狡猾的人會欺騙愚笨的人;貴者會傲賤,地位高貴的人會傲慢地對待地位低下的人。如此一來,天下必然大亂,人人自危,最終無人能得真正之利。
反之,若行兼愛,人人相愛相利,那麼強不執弱,強者不會去欺凌弱者;眾不劫寡,人多勢眾的一方不會去掠奪人少勢弱的一方;富不侮貧,富有的人不會去侮辱貧窮的人;貴不傲賤,地位高貴的人不會傲慢地對待地位低下的人;詐不欺愚,狡猾的人不會去欺騙愚笨的人。如此,天下太平,人人安居樂業,此乃最大之‘利’。”
說著,他拿起一個齒輪模型,指著齒輪的齒牙說道:“如同這齒輪,若只顧自己轉動,不顧及其他齒輪的運轉,卡死他人,那麼整個機械就會停滯不前,無法正常運作。
唯有相互契合,協同運轉,每個齒輪都能在自己的位置上發揮應有的作用,機械方能順利前行,每個齒輪也才能實現其價值。國與國之間,亦是如此。
大秦雖強,若一味征伐,樹敵四方,雖得一時之利,然而軍費浩大,會給國家財政帶來沉重的負擔;民力凋敝,百姓生活困苦,會影響社會的穩定和發展;敵國怨恨,會在心中埋下仇恨的種子,邊境永無寧日,隨時可能爆發戰爭。
此利焉能持久?若能與鄰國互利互敬,互通有無,那麼邊境安寧,百姓可以安心生產生活;商旅繁榮,經濟能夠得到發展;民富國強,國家才能長治久安,方為長遠之利。”
王晨聽後,沉吟片刻,繼續問道:“先生從‘利’字入手闡釋‘兼愛’,確有新意,讓人耳目一新。然則,若他國不守此道,興兵來犯,又當如何?墨家亦講‘非攻’,莫非只能坐以待斃,任由敵人侵略而不反抗?”
“非也!”墨子斷然道,語氣堅定而有力,“‘非攻’絕非不抵抗!‘非攻’是反對不義的侵略戰爭,這是墨家的基本原則。但對於防禦戰爭,墨家不僅支援,更極力研究守禦之術。
我墨家弟子,精於城防工事的設計和建造,熟知各種守城器械的使用方法,正是為了在暴政來臨時,有能力保衛家園,使侵略者付出慘重代價,從而遏制戰爭。
‘非攻’之意,一在於反對不義之戰,對於那些以掠奪財富、擴張領土為目的的不義戰爭,我們要堅決抵制。
二在於以強大的防禦能力使侵略者知難而退,當敵人看到我們有著堅固的城防和精良的守城器械,知道攻之無利可圖,甚至有害自身時,‘攻’方可真正被‘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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