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奏書呈入,也似石沉大海一般,並不見報。福自是讀書養性,杜門不出,及王莽專政,越見得主柄下移,勢且傾漢,遂拋妻撇子,一去不還。時人疑為仙去,後有人在會稽道上見他為吳市門卒,呼語不應。問諸旁人,代述姓名,並非梅福兩字,才知他是移名改姓,自甘淪落了。錄述梅福言行,無非闡發幽光。
永始四年孟秋,日復食,越年改號元延,元旦天陰,日再食,孟夏無雲聞雷,有流星隨著日光,向東南行,四面如雨,自晡及昏,方才不見。到了新秋,星孛東井,天變迭現,成帝劉驁也覺驚心,不得不遍諮群臣,使他詳陳得失。劉向正調任中壘校尉,掌北軍壘門,故稱中壘。應詔陳言,始終是歸咎外戚。谷永方調任北地太守,也應詔入對,始終是歸咎後宮。兩人宗旨不同。這兩件緊要大事,成帝劉驁的目中,早已看過數次,都是不能照辦,只好遷延度日。
會值大司馬衛將軍王商病死,依次挨補,應使王立繼任。立在南郡墾田數百頃,賣與縣官,取值至一萬萬以上,為丞相司直孫寶所發,成帝乃舍立不用,超遷王根為大司馬驃騎將軍。王根與故安昌侯張禹,素不相容。漢成帝獨待張禹甚優,前後賞賜無算,遇有國家大事,必遣使諮問。張禹亦倚老賣老,求福得福,置田多至四百頃,前廳輿馬,後庭絲竹,尚是貪心不足,還要尋塊葬地,為身後計。適有平陵旁肥牛亭地,最為合意,平陵為昭帝陵。便上書乞請,求恩撥賜。成帝劉驁便欲允許,獨王根入朝諫阻,謂肥牛亭與平陵毗連,乃是寢廟衣冠,出入要道,理難撥給,只好另賜別地云云。成帝不從。竟將肥牛亭地賜給張禹。根越加妒恨,屢次說張禹短處。偏成帝暗暗忌根,每經根毀禹一次,必遣使向禹問遺。且因劉向等屢斥王氏,也欲與禹商決,親往禹家面談。既到禹家,值張禹抱病在床,不便開口,惟至床前下拜,問候病情。
張禹在床上叩謝,使少子進謁成帝,拜罷便站立一旁。成帝溫言慰問,張禹欷歔道:“老臣衰朽,死不足惜,膝下四男一女,三子俱蒙恩得官,一女遠嫁張掖太守蕭鹹,老臣平日愛女,比諸男為甚,只恐老臣臨死,不得一見女面,所以未免懷思呢!”
漢成帝道:“這有何難!我當調回蕭鹹,就近為官便了。”
張禹不能起身,使少子代為拜謝。漢成帝諭他免禮,少子乃起。張禹尚欲替少子求官,礙難出口,惟兩眼注視少子,作沈吟狀。成帝已經窺透,面授張禹少子為黃門郎給事中。張禹心中只此兩事,並得所請,自然喜歡。老年貪得。既令少子謝恩,復欲強起自拜,成帝忙叫他不必多禮,起身回宮;立調蕭鹹為弘農太守。待至張禹疾已瘳,復親臨禹家,張禹亟出門迎謁,延入內堂。由成帝問及安否,張禹把仰叨天眷的套話,隨口答訖。成帝屏去左右,就袖中取出奏牘數篇,交禹察看。
張禹展覽一週,統是彈劾上奏王氏專政,不由的滿腹躊躇。自思年老子弱,何苦與王氏結冤,且前日為了葬地一事,更與王根有嫌,不若替他迴護,以怨報德,使他知感為是。乃即答說道:“春秋二百四十年間,日食三十餘次,地震五次,或主諸侯相殺,或主夷狄內侵,實在天道微渺,人未易知。孔子聖人,且不語神怪,賢如子貢,猶不得聞性與天道,何況是淺見鄙儒!陛下能勤修政事,自足上迓天麻。現在新學小生,妄言惑人,願陛下切勿輕信哩!”
說著,即將奏牘呈還成帝。漢成帝願安承教,辭別而去,王氏因此無恙。張禹樂得賣得人情,不免告知親友,當有人傳到王根耳邊,王根果被籠絡,易仇為親,忙去感謝張禹,相得甚歡。此外王氏子弟,亦往來張禹家,聯為至好。
獨有故槐裡令朱雲,前坐陳鹹黨與,罰為城旦,役滿還家。聞得張禹袒護王氏,朋比為奸,又不禁激動忠忱,憤然詣闕,求見成帝。可巧漢成帝臨朝,公卿等站立兩旁,朱雲行過拜跪禮,便朗聲說道:“滿朝公卿,濟濟盈廷,上不能匡主,下不能澤民,無非是尸位素餐,毫不中用!孔子所謂鄙夫事君,患得患失,無所不至,臣願乞賜上方斬馬劍,斷佞臣一人頭,儆戒群臣!”
聲可震殿。漢成帝聽他語言莽撞,已滋不悅,當即喝聲問道:“佞臣為誰?”
朱雲直答道:“安昌侯張禹!”
好膽量。漢成帝大怒道:“小臣居下訕上,廷辱師傅,還當了得!”
說著,復顧左右道:“此人罪在不赦,應即拿下!”
御史奉命,即將朱雲扯出殿外。朱雲攀住殿檻,不肯遽行,御史偏要把他拖去,彼此用力過猛,竟將殿檻折斷。朱雲大呼道:“臣得從龍逢比干,同遊地下,也是甘心!但不知聖朝成為何朝?”
說到此句,已由御史牽去。群臣為朱雲所譏,都含怒意,獨左將軍辛慶忌,尚帶俠氣,忙免冠至御座前,解去印綬,叩頭力諫道:“小臣朱雲,素來狂直,著名當世,言果合理,原不宜誅;就使妄言,也乞陛下大度包容,臣敢拚死力爭!”
漢成帝怒尚未解,不肯照允,直至辛慶忌碰頭出血,淋落座前,也不覺回心轉意,命人將朱雲赦免。
朱雲始得放歸。後來有司修治殿檻,成帝卻面囑道:“不必易新,但從壞處修補,令得留旌直臣!”
漢成帝非全然糊塗,可惜輔導乏人。朱雲返家後,不復出仕,常乘牛車閒遊,到處歡迎,年至七十餘,在家壽終。
元延三年春月,岷山崩,土石墮落江中,水道被壅,三日不流。劉向聞報,私下嘆息道:“從前周岐山崩,三川告竭,幽王遂亡,岐山系周朝龍興地,故主亡周,今漢家起自蜀郡,蜀地山崩川竭,便是亡漢的預兆!況前年星孛東井,從參及辰,辰為大火,本主漢德,乃被怪星闖入,顯見是亂亡不遠了!”
漢成帝燕樂如常,還道是內外無事,儘可安心度日,不過年逾四十,未得一男,卻也不免新增憂愁。趙家姊妹,又是嫉妒得很,自己好納男妾,卻獨不許成帝劉驁私迎宮人,或得生男。漢成帝鬼鬼祟祟,偷召宮婢曹曉女曹宮,交歡了兩三次,得結珠胎,生下一男。漢成帝聞知,暗暗心歡,特派宮女六人,服侍曹宮。不意被趙合德察覺,矯制將她收宮下掖庭獄,迫令自盡,所生嬰兒,也即處死,連六個宮婢都不肯放鬆,勒令勒死她們了事。悍婦心腸,毒過蛇蠍。漢成帝怕著合德,不敢救護,坐看曹宮母子等畢命歸陰。
還有一個許美人,住居上林涿沐館中,每年必召入復室,臨幸數次,也得產下一男。漢成帝使中黃門靳嚴,帶同醫生乳媼,送入涿沐館,叫許美人靜心調養。又恐為趙合德所聞,躊躇多日,計不如自行告知,求她留些情面,免遭毒手。當下至少嬪館中,先與趙合德溫存一番,引開趙合德歡顏,方將許美人生男一事,約略說出。
話尚未終,即見趙合德豎起柳眉,易喜為怒,起座指成帝道:“常騙我言從中宮來,如果在中宮,許美人何從生男?好好!就去立許美人為皇后罷!”
一面說,一面哭,並且用手搗胸,把頭觸柱,鬧得一塌糊塗。侍婢將她扶臥床上,她又從床上滾下,口口聲聲,說要回去。無非撒潑。漢成帝呆如木偶,好多時才開言道:“好意告汝,為何這般難言,令我不解!”
趙合德只是哭鬧,並未答言。時已天暮,宮人搬入夜膳,趙合德不肯就食,成帝也只好坐待,免不得用言勸解。
趙合德帶哭帶語道:“陛下何故不食?陛下常誓約不負,今將何說?”
漢成帝道:“我原是依著前約,不立許氏,使天下無出趙氏上,汝儘可放心了!”
趙合德方才止哭,又經侍婢從旁力勸,勉強就座,略略吃了幾顆飯粒。漢成帝也胡亂進餐,稍得療飢,便令撤去。是夕留宿少嬪館中,枕蓆上面,不知如何調停。嗣是每夕與合德同寢,約閱三五天,竟詔令中黃門靳嚴,向許美人索交嬰孩,用葦編篋,裝兒入少嬪館中,由成帝與合德私下展視,不令人看,好一歇竟將葦篋上封緘,囑令侍婢取出嬰兒,發交掖庭獄丞籍武,使他把嬰兒埋葬在偏僻處,休使人知。
籍武乃在獄樓下掘坎埋兒,不必細問,就可知這個嬰兒已經是死兒,是被合德辣手加害了。自此都城下曾有童謠雲:“燕飛來,啄皇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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