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濟公傳奇》第897章 少女清談講羲經,書生髮論尊孟子(2)

作者:王鍾亭·5個月前

多九公自言自語道:“他說我吃麻黃,哪裡知我在這裡吃黃連哩!”

只見紫衣女子又接著說道:“剛才進門就說經書之義盡知,我們聽了甚覺欽慕,以為今日遇見讀書人,可以長長見識,所以任憑批評,無不謹謹受命。誰知談來談去,卻又不然。 若以“”秀才“”兩字而論,可謂有名無實。適才自稱“”忝列膠癢談了半日,惟這‘忝’字還用的切題。”

紅衣女子說道:“據我看來:大約此中亦有賢愚不等,或者這位先生同我們一樣,也是常在三等、四等的亦未可知。”

紫衣女子道:“大家幸會談文,原是一件雅事,即使學問淵博,亦應處處虛心,庶不失謙謙君子之道。誰知腹中雖離淵博尚遠,那穆空一切,旁若無人光景,卻處處擺在臉上。可謂‘螳臂當車,自不量力’!”

兩個女子,你一言,我一語,把多九公說的臉上青一陣,黃一陣。身如針刺,無計可施。唐敖在旁,甚是感覺無趣。

正在為難之際,只聽外面喊道:“請問女學生可買脂粉麼?”

那個人一面說著,手中提著包袱進來。

唐敖一看,不是別人,卻是林之洋。

多九公趁勢立起,說道:“林兄為何此時才來?惟恐船上眾人候久,我們回去罷。”

多九公即同唐敖拜辭老者。

那老者仍要挽留獻茶。

林之洋因為走的口渴,正想歇息,無奈唐敖和多九公二人執意要走。老者於是送他們出門處,自去課讀。

唐敖、林之洋、多九公三人匆匆出了小巷,來至大街。

林之洋見他二人舉動愴惶,面色如土,不覺詫異,於是問道:“俺看你們這等驚慌,必定古怪。畢竟為著甚事?”

唐敖、多九公二人略略喘息,將神定了一定,把汗揩了,慢慢走著,多九公把前後各話,略略告訴了林之洋一遍。

唐敖說道:“小弟從未見過世上竟有這等淵博才女!而且伶牙俐齒,能言善辯!”

多九公說道:“淵博倒也罷了,可恨他絲毫不肯放鬆,竟將老夫罵的要死。這個虧吃的不小!老夫活了八十多歲,今日這個悶氣卻是頭一次!此時想起,惟有怨恨自己!”

林之洋道:“九公:你恨甚麼?”

多九公道:“恨老夫從前少讀十年書;又恨自己既知自己學問未深,不該冒昧同人談文。”

唐敖說道:“若非舅兄前去相救,竟有走不出門之苦。不知舅兄何以不約而同,也到他家?”

林之洋道:“剛才你們要來遊玩,俺也打算上來賣貨,奈這地方從未做過交易,不知那樣得利。後來俺因他們臉上比炭還黑,俺就帶了脂粉上來。那知這些女人因搽脂粉反覺醜陋,都不肯買,倒是要買書的甚多。俺因女人不買脂粉,倒要買書,不知甚意。細細打聽,才知這裡向來分別貴賤,就在幾本書上。”

唐敖道:“這是何故?”

林之洋道:“他們當地風俗,無論貧富,都以才學高的為貴,不讀書的為賤。就是女人,也是這樣,到了年紀略大,有了才名,才有人求親;若無才學,就是生在大戶人家,也無人同他配婚。因此,他們國中,不論男女,自幼都要讀書。聞得明年國母又有甚麼女試大典,這些女子得了這個資訊,都想中個才女,更要買書。俺聽這話,原知貨物不能出脫,正要回船,因從女學館經過,又想進去碰碰財氣,那知湊巧遇見你們二位。俺進去話未說得一句,茶未喝得一口,就被你們拉出,原來二位卻被兩個黑女難住。”

唐敖道:“小弟約九公上來,原想看他國人生的怎樣醜陋。誰知只顧談文,他們面上好醜,我們還未看明,今倒被他們先把我們腹中醜處看去了!”

多九公說道:“起初如果只作門外漢,隨他談甚麼,也不至出醜,無奈我們過於大意,一進門去,就充文人,以致露出馬腳,補救無及,偏偏他的先生又是聾子,不然,拿這老秀才出出氣,也可解嘲。”

唐敖說道:“據小弟看來:幸而老者是個聾子。他若不聾,只怕我們更要吃虧。你只看他小小學生尚且如此,何況先生!固然有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的,究竟是他受業之師,況且紫衣女子又是他女兒,學問豈能懸殊?若以尋常老秀才看待,又是‘以貌取人’了。世人只知‘紗帽底下好題詩’,那裡曉得草野中每每埋沒許多鴻儒!大約這位老翁就是榜樣。”

多九公聞言,說道:“剛才那女子以‘衣輕裘’之‘衣’讀作平聲,其言似覺近理。若果如此,那當日解作去聲的,其書豈不該廢麼?”

唐敖道:“九公此話未免罪過!小弟聞得這位解作去聲的乃彼時大儒,祖居新安。其書闡發孔、孟大旨,殫盡心力,折衷舊解,有近旨遠,文簡義明,一經誦習,聖賢之道,莫不燦然在目。漢、晉以來,註解各家,莫此為善,實有功於聖門,有益於後學的,豈可妄加評論。即偶有一二註解錯誤,亦不能以蚊睫一毛,掩其日月之光。即如《孟子》“誅一夫“及“視君如寇仇“之說,後人雖多評論,但以其書體要而論,昔人有云:“總群聖之道者,莫大乎六經,紹六經之教者,莫尚乎孟子。“當日孔子既沒,儒分為八;其他縱橫捭闔,波譎雲詭。惟孟子挺命世之才,距楊、墨,放淫辭:明王政之易行,以求時弊;闡性善之本量,以斷群疑;致孔子之教,獨尊千古。是有功聖門,莫如孟子,學者豈可訾議。況孟子‘聞誅一夫’之言,亦固當時之君,惟知戰鬥,不務修德,故以此語警戒,至‘寇仇’之言,亦是勸勉宣王,待臣宜加恩禮:都為要求時弊起見。時當戰國,邪說橫行,不知仁義為何物,若單講道學,徒費唇舌;必須喻之利害,方能動聽,故不覺言之過當。讀者不以文害辭,不以辭害志,自得其義。總而言之:尊崇孔子之教,實出孟子之力;闡發孔、孟之學,卻是新安之功。小弟愚見如此,九公以為何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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