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紫降鎖煞，朽樓藏屍
暮秋的嶺南瘴霧最是殺人。
晨霧黏膩如溼泥，死死裹著青溪鎮的斷壁殘垣，天光被厚霧濾成一片慘淡灰白，落地無聲，連尋常鳥蟲啼鳴都盡數斷絕。此地依山傍窪，地勢陰澇，又是百年廢棄的老墟場，溼氣沉底，穢濁盤桓不散，是方圓百里出了名的陰邪死地。當地人世代相傳，青溪老墟最忌入夜獨行，霧起之時，陰祟借氣而生，沾之則病，觸之則亡。
一襲洗得泛白的素色道袍，履草踏露，破開沉沉瘴霧。
李承道負手立在墟口殘破的石牌坊下，身形挺拔如松，眉眼清冷無波，手中指尖捻著一小塊深褐紅的木質藥材。藥材紋理細密，油線交錯，入手沉實溫潤，一縷清冽辛香緩緩溢位，不似尋常香火甜膩，反倒帶著一股肅殺闢濁的冷意。
是降香。
正宗海南山地老料，十年以上成材心材，削去所有疏鬆邊材，只留最凝練的藥芯。
他行走江湖行醫三年，遍歷南北荒山野澤，最清楚這嶺南瘴地的兇險。尋常艾草檀香，只能驅淺淡濁氣，遇上盤踞數年的陰煞屍穢，不過杯水車薪，燃之即散，毫無用處。唯獨降香，辛溫入肝脾，香氣走竄周身，最善破濁闢穢、散血消瘀，是專治陰邪屍毒、沉痾穢氣的本草利器。
霧色深處，隱約傳來細碎的拖拽聲，沙沙作響，貼著地面遊走，像是有人拖著溼重布衣，在斷牆爛瓦間緩慢挪動。沒有腳步聲，沒有喘息聲，唯獨那詭異的摩擦聲，忽遠忽近，纏人耳膜。
尋常鄉民早已嚇得魂飛魄散，李承道卻神色未變，指尖輕輕摩挲著降香的油潤肌理，目光穿透漫天濃霧，落向墟場最深處那棟歪斜的木質吊腳樓。
那樓半邊坍塌，木柱朽黑，樑柱間掛滿灰濛濛的蛛網，門窗朽爛脫落，黑洞洞的視窗如同惡鬼張開的嘴，靜靜蟄伏在瘴霧中心。此地便是青溪鎮禍亂根源，三日之內，已有四名進山採藥的鄉民在此失蹤，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最後一名失蹤者的竹簍，今早被人發現在吊腳樓門檻旁，簍中草藥盡數發黑腐朽，觸之即碎。
官府來過兩次，衙役入墟不過半柱香，便個個頭暈嘔血、氣機紊亂，倉皇退走，只道是山瘴劇毒，不敢再查。唯有李承道知曉，這絕非普通山瘴。
山瘴傷人，循序漸進，染者身熱乏力、肌膚生斑，從無頃刻亂氣、暴然嘔血之理。
這是屍穢纏煞。
是有陰邪借朽樓聚氣，以生人精血養煞，再借此地陰澇溼氣、墟場亡者殘魂，佈下了一方簡易穢陣，困住闖入之人，吸乾氣血，化作陣中養料。
李承道緩緩抬手，將指尖那截降香湊到唇邊，指尖運力，輕輕一捻。
細碎的香木粉末簌簌落下，落在他掌心。
他並非用火引燃，鬼醫行醫，從不用凡火驅邪。凡火燥熱，只能焚煙，卻不能借藥理入氣、破煞鎖濁。
只見他丹田微沉，道袍袖口無風自動，一絲極淡的純陽真氣透指而出，落在降香粉末之上。
無聲無息，沒有明火，沒有煙霧升騰，唯獨那清冽肅殺的辛香驟然暴漲，以他掌心為圓心，瞬間席捲周遭丈許之地。漫天黏膩的灰霧如同遇刃冰雪，瞬間退散、稀薄、崩解，原本壓抑窒息的陰濁氣息，被降香藥性強行撕裂、滌盪。
瘴霧一破，周遭景象驟然清晰。
那棟朽黑吊腳樓前，赫然趴著一道人形黑影。
那人四肢扭曲，以一種完全違背骨骼常理的姿勢貼在潮溼泥地上，脊背弓起，頭顱低垂，烏黑的長髮散亂鋪開，遮蓋整張面容。最詭異的是，此人渾身衣衫乾淨，毫無泥汙，唯獨周身縈繞著一層濃黑如墨的濁氣，濁氣翻滾湧動，不斷吞吐著周遭的瘴霧，壯大自身陰煞。
不是活人。
也並非尋常野鬼孤魂。
是穢屍煞。
是死於瘴毒、怨氣不散、屍身未腐、被陰陣拘住殘魂，日夜吸納穢氣所化的邪祟，介於屍與鬼之間，最善纏人精血、染人臟腑，尋常符咒、桃木法器，根本難以剋制。
那穢屍煞似是察覺到降香藥性的剋制之力，僵硬的脖頸緩緩轉動，骨頭摩擦發出咯吱刺耳的異響。依舊看不見面容，只能看見長髮縫隙中，透出兩點死寂的灰白眼珠，死死鎖定墟口的李承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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