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五日，農曆三月廿六，立夏。松花江永吉屯上游二十里處的老鷹砬子江段，江水在這裡拐了個急彎，形成一片寬闊的洄水灘。灘上水流平緩，水深及腰，水底鋪滿了拳頭大的鵝卵石——這是松花江著名的“鯉魚灘”，每年春天，成千上萬的鯉魚、鯽魚、草魚會洄游到這裡產卵。
清晨五點，天剛矇矇亮，阿雅帶著十名長白山獵手和張永江父子，已經悄悄埋伏在江岸邊的柳樹林裡。他們今天不是來捕魚的，是來“看魚”的——觀察記錄春季魚類產卵的全過程。
張永江披著件舊軍大衣，蹲在一叢柳條後，眼睛緊盯著江面。他手裡拿著個自制的“觀魚鏡”——其實就是個長竹筒，一頭鑲著玻璃，另一頭開口，像個單筒望遠鏡。
“都輕點聲，”老人壓低聲音，“魚產卵的時候最警覺，一點動靜就嚇跑了。”
阿雅趴在張永江旁邊，手裡拿著筆記本和鉛筆。她今天特意穿了件土黃色的衣服，便於隱蔽。劉小軍、王秀英等人也分散埋伏，每人負責觀察一段江面。
江面很平靜，只有晨風拂過時蕩起的漣漪。太陽還沒升起，東邊的天空泛著魚肚白，江面上籠罩著一層薄薄的晨霧。偶爾能看到魚兒躍出水面，濺起一圈圈波紋。
“快看！”張永江突然指向江心。
只見十幾條大魚組成的魚群，正逆流而上，向洄水灘游來。領頭的是條特別大的鯉魚，足有七八斤重，尾巴擺動有力，像個水下的將軍。
“這是第一批產卵魚，”張永江小聲說，“領頭的肯定是母魚，公魚在後面跟著。看它們遊的方向，直奔洄水灘。”
魚群游到洄水灘，開始在水面上打轉。領頭的大鯉魚突然加快速度，衝向一片鵝卵石淺灘。它在石頭上摩擦身體，發出“沙沙”的聲音。
“開始了！”張永江興奮地說，“母魚在清理產卵場，要把石頭上的青苔、淤泥蹭掉，讓魚卵能粘在乾淨的石頭上。”
果然，那條大鯉魚在石頭上反覆摩擦，從頭部到尾部，每一寸都不放過。其他的魚也在周圍游弋，像是在護衛。
摩擦了約十分鐘，大鯉魚停下來，身體開始劇烈抖動。突然，它腹部一收縮，噴出一股乳白色的液體——那是魚卵！成千上萬的卵像霧一樣散開，粘在石頭上。
“產卵了！”阿雅輕聲驚呼。
幾乎同時，幾條公魚衝過來，在魚卵上噴射出乳白色的精液。精卵在水中結合，完成受精。
整個過程只有幾十秒。產完卵的大鯉魚顯得很虛弱，在原地停留了片刻，才慢慢遊開。公魚們完成授精後也相繼離開。
“一條母魚一次能產幾十萬粒卵，”張永江低聲講解，“但能孵化出來的不到百分之一，能長大的不到千分之一。所以咱們漁民要保護產卵魚——你放一條母魚，就是放了千千萬萬條小魚。”
阿雅飛快地記錄：“時間：清晨五點二十；地點：老鷹砬子洄水灘；魚種：鯉魚；行為：產卵前清理場地，產卵時腹部收縮噴射，產卵後虛弱離場；公魚隨即授精。”
第一波產卵結束，江面暫時恢復了平靜。但很快，第二波魚群又來了。這次是鯽魚群，魚小些，但數量更多，約有三四十條。
鯽魚產卵的方式和鯉魚略有不同。它們不單獨行動，而是成群結隊，幾十條母魚同時產卵，公魚同時授精。一時間，那片鵝卵石灘附近的水變成了乳白色，像倒進了牛奶。
“鯽魚膽子小，所以成群產卵，互相壯膽。”張永江說，“你看它們產完卵就跑，一刻不停。因為產卵時最危險，老鷹、水獺、甚至其他大魚，都會來吃魚卵。”
正說著，一隻魚鷹從空中俯衝下來，尖嘴直插水中，叼起一條剛產完卵的鯽魚，振翅飛走。
“看，這就是危險。”張永江指著遠去的魚鷹，“自然界裡，產卵是生死關。所以咱們人類更要保護產卵魚——它們已經夠難了。”
阿雅心裡一震。她想起了長白山的春天，母鹿產崽時也要面臨狼、熊的威脅。原來不管在山上還是江裡，生命的繁衍都如此艱難，如此珍貴。
太陽昇高了，江面上的霧散了。第三波產卵魚群來了——這次是草魚。草魚體型更大，產卵場面更壯觀。幾條十多斤的大草魚在水面上翻騰，激起大片水花。
“草魚產卵最激烈，”張永江說，“它們要藉著水流的衝擊力，把卵產出來。所以選擇水流較急的地方。”
果然，幾條大草魚游到一處小瀑布下，藉著水流衝擊，身體劇烈擺動，大量魚卵隨水噴出。公魚在下游等著，及時授精。
“草魚卵是漂流卵，不粘石頭，隨水漂流孵化。”張永江繼續講解，“所以草魚要選擇水流急的地方產卵，讓卵能散開，不被天敵一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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