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分身投胎成了一名錦衣玉食的富家子弟,他含著金湯匙出生,從小便被無數僕人丫鬟簇擁著長大,不知人間疾苦為何物。每日里,他只知道與一群狐朋狗友流連於青樓楚館,縱情聲色,揮霍無度。
還未到而立之年,他便染上了無法治癒的花柳病,渾身潰爛,痛苦不堪,最終在病榻上眾叛親離,帶著無盡的悔恨與不甘,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一個分身成了一名修士,他身具低劣的三靈根,在宗門裡是最不起眼的外門弟子。
但他不甘心,他拼了命地苦修,每日里起得比任何人都早,睡得比任何人都晚,將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修煉之中。
然而,修仙之路,根骨與天賦才是決定一切的根本,他苦修了整整百年,耗盡了所有能用的資源,卻始終被卡在煉氣三重的瓶頸上,不得寸進。
最終,在一個大雪紛飛的冬夜,他盤坐在自己那間四面漏風的破舊洞府中,帶著對大道無門的絕望,帶著對自己蹉跎一生的悔恨,在刺骨的寒風中,慢慢地、無聲地閉上了眼睛,再也沒有睜開。
其他的分身,命運更加短暫而悽慘,其中足足有三成,在剛剛出生、還未來得及睜開眼睛看一眼這個世界的時候,便因為難產、疾病、饑荒、或是僅僅因為是個女嬰而被溺死在馬桶之中,早早夭折而亡。
剩下的那些,或成為沿街乞討、受盡白眼的乞丐。或成為在風浪中搏命、朝不保夕的漁夫,或成為精於算計、卻最終被更精明的同行逼得傾家蕩產的商人,或成為落草為寇、在刀口上舔血的盜匪,或成為在官場中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最終卻依舊難逃被上級一紙文書罷免流放的小吏……百年時光,對於蘇燦而言不過是彈指一揮間,但對於他這散落於世間的萬千分身而言,卻是他們完整而真實的一生。
當這一百年走到盡頭,他收回所有分身時,赫然發現,能夠平平安安活到壽終正寢者,竟然不到三人。
而其餘的九千九百九十七人,皆死於各種各樣的天災人禍,被餓死、凍死、病死、被殺死、被坑死、被冤死、甚至僅僅是因為走路時被一塊從山上滾落的碎石砸中腦袋而死。
這個世界,對最底層的凡人而言,活著本身就是一種奢望。
在這些分身之中,活得最久的反而是一個邪修,他殺人不眨眼,作惡多端,為了修煉邪功,他可以將一整個村子的男女老少都煉成血丹,為了搶奪一件寶物,他可以將同門師兄弟都算計致死。
他從不信什麼天道輪迴,只信奉弱肉強食的叢林法則,可偏偏就是他這樣一個人,卻活得比任何一個分身都久,足足活了一百五十多歲,修為也達到了煉氣七重巔峰。
然而最終他也死了,並不是被什麼替天行道的正道俠士斬殺,而是在他精心策劃了一場襲擊、準備奪取一件能助他突破到築基境的寶物時,被一頭恰好路過的、實力達到了築基境的妖獸,一口吞進了肚子裡,連骨頭渣子都沒剩下。
他那算計了一輩子、掠奪了一輩子的所謂“力量”,在那頭妖獸絕對的力量面前,不過是一個笑話。
當這最後一個分身,帶著他一百五十多年殺人放火、提心吊膽、最終卻死得如此荒謬的怨毒與不甘,化作一道流光重新融入蘇燦的身體之中時,蘇燦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那雙一向平靜無波的眼眸中,第一次泛起了一絲極其複雜的波瀾。
他已經做出了決定,不再猶豫。
他回到了血魔天,端坐於血庭最高處的血色王座之上,向所有血庭官員,發出了一道震動整個位面的旨意。
“從今日起,血庭將不再征伐、掠奪、毀滅。我們將去‘解放’。”
血魔天雖然已經推行了整整三百年的思想解放教育,但“解放”這個詞,對於絕大多數血魔而言,依舊是一個極其陌生、甚至有些可笑的概念。
他們祖祖輩輩只知道征服、殺戮、掠奪,然後將戰利品堆砌在自己的巢穴中,向更強者獻上膝蓋,他們哪裡懂得,去“解放”那些比他們更弱小的生靈,究竟有什麼意義?
蘇燦並沒有試圖去跟他們解釋那些過於高深的、關於正義與理想的道理。
他只是把從楊新玉那裡學來的革命社那套思想體系,拿過來,修改了一些核心的定義,然後用一種這些血魔能夠聽得懂的邏輯,灌輸給了他們。
他告訴這些血魔,他們不再是掠奪者,不再是破壞者,不再是諸天萬界人人喊打的惡魔。
從現在開始,他們是“解放者”,他們的目標,是去解放那些被高高在上的仙門、被腐朽墮落的王朝、被貪婪殘暴的魔修所壓迫、所奴役、所剝削的、最廣大的底層智慧生靈。
那些壓迫者,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人和權貴,他們的財富是不義之財,他們的功法是邪惡之術,他們的存在本身就是對天道秩序的褻瀆。
而作為解放者,血魔們擁有神聖不可侵犯的權力,去剝奪他們的一切,掠奪他們的財富,並將那些被壓迫的生靈,從水深火熱之中拯救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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