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方才兒子耳根子軟一點，若是他也和村裡其他年輕後生一樣，認命、糊塗、只懂順從父母安排，當真答應了這換親的婚事，那今日隔壁村的悲劇，不出半年，便會原封不動地復刻在自家身上。
到那時，好好的兩個年輕人，毫無過錯，卻要被一紙捆綁的婚約束縛一生，日日猜忌、夜夜煎熬，婆媳不和、夫妻離心、兩家結怨，日復一日的磋磨下來，誰能保證不會重蹈覆轍？
一時的省錢，換來的可能是一輩子的雞犬不寧，甚至是又一場家破人亡的慘劇。
“是娘糊塗……是娘老糊塗了……”
周母低聲喃喃自語，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滿是愧疚與懊悔。
她從前只盯著眼前的難處，看著家裡清貧，攢不下多少積蓄，看著村裡同齡人早早給兒子娶了媳婦，抱上了孫子，心裡就慌、就急，一心只想著趕緊把兒子的婚事辦妥，了卻一樁天大的心事。
她只想著為人父母，要為兒子成家立業兜底，卻從來沒有靜下心來好好想過，這婚事背後，是兩個活生生的人，是兩輩子的喜怒哀樂，不是一樁冷冰冰、可以等價交換的買賣。
周安看著母親幡然醒悟、滿心愧疚的模樣，緊繃了許久的心頭，稍稍鬆了幾分。
他知道母親並非心惡，只是被世代流傳的舊習俗困住了認知，被貧瘠的生活磨短了眼界。在這個物資匱乏、思想閉塞的年代，在家家戶戶都為溫飽掙扎的山村，所有人都預設婚嫁由父母做主，預設換親是窮人唯一的出路，沒有人會去深究這背後的對錯，更沒有人會顧及年輕人的心意。
這不是母親一個人的愚昧，是整個時代、整片山村的通病。
正因如此，那些無辜的姑娘，才成了舊習俗最慘烈的犧牲品。
“娘，我知道您是為了這個家，為了我好。”周安語氣放緩，褪去了方才的嚴肅，多了幾分溫和，“您一輩子吃苦受累，什麼罪都受了，只想讓我早點成家安穩，這份心思我都懂。”
周母抬起頭，眼眶通紅，看著自己穩重通透的兒子，心裡又是慶幸又是愧疚。
慶幸自己養出了一個明事理、有主見的兒子，沒有被老舊的規矩PUA，沒有被世俗的偏見裹挾，懂得分辨是非、懂得敬畏人命、懂得珍惜安穩。
愧疚的是，自己身為母親，本該為兒子遮風擋雨，為他謀劃最好的前路，方才卻差點親手給他挖坑，差點毀了他的一生。
“可娘，婚姻從來不是交易，換親看著是兩全其美，實則是兩家人的賭命。”周安緩緩開口，聲音沉穩有力，字字句句都敲在周母的心坎上，“人心都是肉長的，沒有感情的婚姻，本身就是一場折磨。咱們村裡多少換親的人家，表面上看著兒女雙全、闔家安穩，背地裡哪一家不是吵吵鬧鬧、雞飛狗跳？”
“張叔家的換親，兒媳一輩子沉默寡言，日日鬱鬱寡歡，和丈夫形同陌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