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生村的漁火在暮色中次第熄滅,陸青崖踩著潮溼的青石板往家走。海風裹挾著鹹腥氣鑽進衣領,他下意識按住懷中微微發燙的血玉襁褓——自從三日前修補漁網觸發異象,這枚自小佩戴的古玉便時常在子夜泛紅,如同浸在血水裡的琥珀。
老槐樹的陰影突然晃動起來。
陸青崖猛地轉身,卻見村長拄著龍骨柺杖從樹後轉出。老人佈滿裂痕的指節正摩挲著腰間新掛的青銅鈴鐺,那是前日貨商留下的"辟邪法器",此刻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青芒。陸青崖注意到村長的指甲縫裡沾著暗紅色碎屑,像極了後山古碑上剝落的硃砂。
"青崖啊,"村長渾濁的瞳孔映著海上殘月,"西灘又衝上來具屍體。"
祠堂前的空地上,玄衣修士仰面躺在竹蓆中。陸青崖俯身檢視時,血水正順著修士腰間的劍穗滴落,在青石板上綻開暗紅的花。那劍穗形制奇特,七根赤色絲線纏繞著半枚斷裂的玉珏——正是三日前他在古碑拓文上見過的魔宮印記。修士的右手死死攥著半截斷刃,刃口殘留的焦痕讓陸青崖想起月夜墜落的驚蟄劍胚。
"臟腑被劍氣絞碎了。"老醫師掀起染血的衣襟,斷裂的肋骨間隱約可見墨綠色熒光,"像是中了太虛劍宗的'碧落黃泉指'。"這句話讓幾個抬屍的壯漢齊齊後退半步,誰都知道三十年前藥王谷滅門案正是毀在這陰毒指法之下。
陸青崖指尖觸到修士冰冷的皮膚,突然被一股吸力拽入記憶殘片:暴雨傾盆的夜晚,九道戴著青銅儺面的黑影踏浪而來,為首者袖中飛出萬千銀絲,修士們像提線木偶般自相殘殺......畫面戛然而止,他踉蹌後退撞上供桌,左手掌紋不知何時浮現出龍鱗狀的青痕,與血玉襁褓內側鐫刻的紋路如出一轍。
"噹啷——"
村長從修士懷中摸出的銅錢墜地,竟在石板上腐蝕出縷縷青煙。陸青崖用布帛裹住拾起,發現錢幣邊緣蝕刻著微型符陣,與他懷中的青銅羅盤產生微妙共鳴。西南方向的海面忽有雷光隱現,潮聲中混著若有若無的龍吟,正是那日盲嫗所說的"龍墟現世之兆"。
"最近少去後山。"村長突然按住他肩膀,力道大得反常,"明日仙門巡查使要來......"
話音未落,遠處傳來重物墜地的悶響。兩人衝進祠堂時,原本安置修士遺體的竹蓆空空如也,唯有窗欞上釘著枚帶血的銅錢,尾端紅繩繫著半片鮫綃——正是陸青崖祭海那日所得之物。海風驟烈,簷角銅鈴發出刺耳的嗡鳴,陸青崖突然想起修士記憶裡傀儡師手中的銀絲,與此刻月光下微微反光的鈴鐺掛繩何其相似。
他藉口取藥箱折返現場,蹲下身撫摸青石板上的血漬。尚未凝固的血液突然沸騰,顯出一行龍章鳳篆:"九鼎鎮東海,青帝葬星墟"。字跡轉瞬即逝,卻在視網膜上灼燒出金色殘影。懷中的血玉驟然發燙,祠堂樑柱上的蟠龍木雕竟齊齊轉動眼珠,龍鬚指向村外斷崖方向。
“原來你們在這裡啊。”村長的聲音彷彿是從九幽地獄中傳來一般,幽幽地迴盪在陸青崖的耳畔。他悚然一驚,急忙回頭看去,只見那村長正站在月光無法觸及的陰影裡,宛如鬼魅一般。
村長的腰間,那青銅鈴鐺竟然無風自動,發出清脆的聲響,彷彿是在召喚著什麼。而他袖口滑落的銀絲,則如同有生命一般,在石板的縫隙間蜿蜒遊走,如同一條條銀蛇。
“好孩子,把血玉交給爺爺吧……”村長的聲音再次傳來,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抗拒的魔力。
然而,就在這時,陸青崖腰間的驚蟄劍卻突然在鞘中發出一陣蜂鳴,似乎是感受到了危險的臨近。
陸青崖心中一凜,他來不及多想,立刻疾退三步,同時手中的驚蟄劍猛然出鞘,一道劍光如同閃電一般劈開了那撲面而來的銀絲網。
被斬斷的絲線如同被驚擾的毒蛇一般,落地後立刻燃燒起來,騰起的綠色火焰中,竟然浮現出一張張扭曲的人臉,而這些人臉,赫然正是白日里幫忙抬屍的那些村民!
陸青崖見狀,心中猛然醒悟——原來,那些“貨商”留下的,可不僅僅是那幾個鈴鐺啊!整座村子的活人,恐怕早已在不知不覺中被變成了提線傀儡!
“破!”陸青崖怒吼一聲,手中的血玉突然綻放出耀眼的光芒,同時伴隨著一陣梵唱聲響起。這梵唱聲如同晨鐘暮鼓一般,震得祠堂的窗紙都瞬間破裂開來。
陸青崖趁機撞破後牆,如同一道閃電一般衝入了夜色之中。
然而,他的身後卻傳來了一陣非人的嘶吼聲,那聲音如同惡鬼咆哮,讓人毛骨悚然。
陸青崖回頭看去,只見那村長的身軀在月光下竟然如同吹氣球一般暴漲起來,他的皮膚也在瞬間龜裂開來,無數的銀絲從那些裂縫中鑽出,密密麻麻地纏繞在他的身上,遠遠看去,就如同一隻被蛛網裹住的蟬蛻一般。
他在礁石間狂奔,懷中的青銅羅盤指標瘋轉。西南海域雷雲翻湧,驚蟄劍感應到某種呼喚般震顫不休。潮水漫過腳踝時,陸青崖摸到腰間多出的物件——不知何時,那半片染血的鮫綃已自行纏上劍柄,在月光下泛出星河般的光澤。
海天相接處亮起七點幽藍星光,排列成北斗吞龍之相。陸青崖忽然聽懂潮聲中的龍吟,那是跨越千年的悲鳴與警示:
"青帝骨,九鼎血,龍墟開,天道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