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只要身邊站著這個人,林青檸就從來沒有再覺得孤單過,那些漫無邊際的黑暗,好像也因為身邊這個人的溫度,變得不再那麼可怕了。
每一個守城的夜晚過去,林青檸的懷裡永遠揣著一個鼓鼓囊囊的粗布包,粗布包裡面裝的,全是前一年野薔薇成熟之後,自然掉下來的苞滿花種。
等天邊慢慢亮起淺淡的微光,卷著沙塵的黑風一點點退去,她就會沿著冰冷凹凸的青磚城牆根,彎著腰,一步一步慢慢往前走,把手裡的花種,一顆顆埋進城牆縫隙裡的泥土中,再輕輕蓋上一層薄土。
一年又一年過去,那些被林青檸撒過花種的地方,每到春天冰雪融化,春風吹過的時候,都會準時抽出嫩綠的新芽,冒出一個個粉嫩嫩的小花苞。
這些野薔薇順著溝壑縱橫、刻滿刀痕箭傷的青磚城牆,一點點往上爬,順著牆根往城外的山坡上蔓延,最後織成了一大片連著遠遠天邊的粉白花牆。
從域外捲過來那帶著血腥氣的黑風,刮過整座幻境之城的城牆,穿過層層疊疊開滿花朵的野薔薇花牆之後,都被染成了野薔薇清淺又溫柔的甜香,然後再慢悠悠飄進城裡,飄進每一條彎彎曲曲的小巷,飄進家家戶戶開啟的窗子裡,讓整個幻境之城,一年四季都浸在這溫柔甜香裡。
直到親眼看著這一片粉白的花牆,一點一點爬滿了整座幻境之城的城牆,從城牆根一直爬到最高的城樓頂上,又順著城牆延伸到了城外的山坡,把整面城牆都裹成了一片花的海洋,林青檸才終於慢慢讀懂了那些長輩們生前反覆說過的話。
原來大家口中一直說的,織起護住整座城信念的網,從來不是隻鋪在冰冷堅硬、刻滿刀痕箭傷的城牆之上,它還一針一線,織在每一個黑沉沉的守城夜裡,她和季宇兩個人緊緊相牽的掌心裡,織在每一年春天到來時,順著漫山漫坡盛放開來的野薔薇溫柔的花瓣裡。
只要身邊站著的那個人還穩穩站著,只要野薔薇清淺的甜香還能順著和煦的春風,慢悠悠飄進幻境之城敞開的城門裡,那籠罩著整座幻境之城的溫暖陽光,就永遠都不會暗下去,這片土地上的生機和希望,就永遠都不會熄滅。
而那些曾經經歷過的分離、等待、孤獨和痛苦,最終都會變成野薔薇花莖上,最堅韌的那根刺,變成支撐著整座城,走過一個又一個春夏秋冬的底氣,變成刻在每一個守護者骨血裡,永遠不會磨滅的信念。
城市中心的公益展廳裡,落地窗外是鱗次櫛比的摩天高樓,玻璃門內卻擺著滿滿一牆山區兒童手繪的畫,彩色蠟筆在糙紙上畫出歪歪扭扭的學校和太陽,每一道線條裡都藏著對山外世界的渴望。
林青檸已經在這裡站了整整一天,鞋跟上沾著城外山路帶回來的塵土,眼睛卻亮得像裝了山澗的星光。
直到那個穿定製西裝的男人推門走進來,皮鞋踩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又疏離的聲響,林青檸抬起頭,認出了這個本市地產界呼風喚雨的名字——顧知衍。
這不是顧知衍第一次出現在公益場合,這麼多年來,他永遠是慈善晚宴上坐在主桌的嘉賓,鏡頭前舉著捐款牌擺拍,轉身就對著身邊助理輕描淡寫地說:“不過是花錢買個名聲,這群窮人窮成這樣,說到底就是不夠努力。”
那天他原本只是順路陪朋友過來,嘴角始終掛著若有若無的淡漠,掃過牆上孩子們的照片時,眼神里沒有半點波瀾,只覺得這些畫面不過是公益組織用來博同情的套路。
林青檸看著他冷淡的眉眼,沒有多說一句勸捐的話,只是悄悄蜷起了垂在身側的手——下一秒,一點溫軟的檸檬黃微光,從她指尖慢慢浮了出來。
那微光不像聚光燈那樣刺眼,也不像蠟燭那樣搖曳不安,像春日化開的蜂蜜,順著展廳裡微涼的空氣一點一點漫開,沒有聲息,卻帶著淡淡的草木香氣。
不過幾秒鐘的功夫,整個公益展廳的喧囂都被裹進了朦朧的霧色裡,周圍實木展臺的質感慢慢模糊,取而代之的是漏風的土坯牆縫隙裡灌進來的山風,帶著冬天刺骨的寒意。
顧知衍還沒反應過來,就感覺腳底板傳來一陣尖銳的疼,他低頭一看,自己竟然縮成了七歲孩童的模樣, 腳踩在佈滿碎石的山路上,稜角鋒利的石子劃破了腳底的皮膚,血珠順著腳縫滲進乾冷的泥土裡。
懷裡抱著半個從灶膛裡掏出來的紅薯,放了大半天已經硬得像塊石頭,冰得他胸口發疼,而隔壁土炕上,傳來弟弟凍得縮成一團的咳嗽聲,一聲一聲,像細小的針,扎得人耳膜發疼。
從前的顧知衍,見過太多這樣的場景——在慈善晚宴的PPT上,在公益組織的宣傳冊裡,那些孩子皸裂的手和破洞的棉襖,對他而言不過是一組需要處理的數字,一句用來總結人生的“不夠努力”,就能把橫跨在階層之間的鴻溝輕輕抹平。
可這一次,他不是站在鏡頭前點評人生的富商,他就是那個天不亮就要爬十里山路去背水的孩子,是冬天要光著腳踩過河面冰碴去上學的孩子,是攥著攢了半年的零錢想買一支鉛筆,最後卻因為妹妹生病把錢全拿去抓藥的孩子。
他第一次真切嚐到了餓到發暈時,盯著地裡紅薯葉咽口水的滋味,第一次感受到冷到骨頭縫裡打顫,連覺都睡不著的絕望,那些從前隔著紙質印刷品遠遠看著的苦難,此刻完完整整落在了他自己的身上,每一寸皮膚都能摸到苦難的稜角。
半個時辰不過是彈指一揮間,可在那幻境裡,顧衍舟好像過完了一整個顛沛流離的童年。
當檸檬黃的微光慢慢往林青檸指尖收攏,展廳裡真皮沙發的質感重新回到他身下時,他腿一軟直接跌坐在了坐墊上,滿頭的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瞬間打溼了剪裁得體的襯衫領口,張了好幾次嘴,卻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