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樹的落絮再一次悠悠地從半空飄下來，像是被春風揉碎的雲朵，又像被陽光篩落的細雪，慢悠悠地打著旋兒，順著山坳裡溫柔的風，輕輕蕩蕩地往地面落。
幾縷細細的白絮被風捲著，悠悠飄到了林青檸的髮梢，沾在她烏黑順滑的頭髮上。
深淺對比之間，像乾淨的黑綢緞上沾了一點細碎的初雪，帶著幾分不刻意的清新詩意。
林青檸下意識地抬起手，指尖帶著一點山風的涼意，那是一雙常年握筆、骨骼分明的修長手指，她動作很輕，慢慢拂開發梢那幾縷調皮的白絮，生怕力道大了就碰碎了這春日裡柔軟的饋贈。
此刻，她站在這所被老槐樹團團包圍、空氣裡飄著淡淡槐花香的山村小學院子裡，聞著風裡混著山間草木清香氣和牆角格桑花甜香的空氣。
聽著不遠處教室裡傳來孩子們清脆整齊的讀書聲，那讀書聲透過木質的窗欞飄出來，帶著孩童特有的乾淨清亮，像山泉叮咚撞在石頭上。
林青檸忽然覺得，自己的心裡從來沒有這麼踏實安定過。
那種終於找到了人生落點的安穩感，那種腳踩大地、心有所歸的篤定，是過去她坐在市中心寫字樓格子間裡，永遠都找不到的感覺。
那時候，她每天準點做完手裡重複的工作，就會抬起頭，看著窗外密密麻麻擠在一起的高樓大廈，玻璃幕牆反射著晃眼的陽光，街道上永遠是川流不息的人群和車輛，每個人都行色匆匆，朝著自己的方向奔忙。
可那種熱鬧和繁華，好像從來都不屬於她，她總覺得自己像是一片飄在風裡的葉子，被人潮推著往前走，卻找不到根，找不到屬於自己的那個安身立命的地方。
她擁有體面的工作，過著別人羨慕的生活，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每個深夜下班，走在燈火通明的CBD，心裡的空茫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她不知道自己這樣日復一日的重複，到底是為了什麼。
可在這裡不一樣，腳下踩著的是帶著陽光和泥土味道的青石板，縫隙裡還鑽出了幾朵不起眼的小野花，抬頭往遠處望，連綿的青山在雲霧裡露出柔和的輪廓，山風捲著草木的清香往懷裡鑽，遠處讀書聲朗朗，那是最鮮活的生命力。
此刻站在這裡，林青檸忽然覺得，這裡才是她應該來的地方，這裡才是能讓她心裡真正安穩紮根的地方。
她緊繃了好幾個月的神經，終於在這槐花香裡慢慢鬆弛下來，之前所有的猶豫、忐忑、對未知的不安，都隨著飄落的槐絮，一點點散在了風裡。
她緩緩轉過頭，揹著光，看見還站在院門那裡，望著山坡方向出神的王老師。
林青檸深深吸了一口混著清甜槐花香的山風，帶著涼意的風一下子填滿了整個胸腔，把心裡最後一點忐忑都吹得煙消雲散。
暖融融的春日陽光穿過老槐樹層層疊疊的枝葉，被茂密的葉片剪得碎碎的，在院子的青石板地上篩下一地晃悠悠的碎金，風一吹，碎金就跟著輕輕晃動，像撒了一地星星。
這些暖光也落在林青檸年輕明亮的笑臉上，把她臉頰上還未乾的淚痕照得閃閃發亮，像嵌了細碎的鑽石。
暖光漫過院子，也落在不遠處牆根那排開滿了格桑花的舊瓷缸上——那是之前的老師們留下來的，舊瓷缸掉了漆，卻不妨礙各色格桑花在裡面開得熱熱鬧鬧，粉的、白的、紫的花瓣被陽光照著，格外鮮亮飽滿，像是把整個春天的生機都攢在了這裡。
風裡的槐絮還在慢悠悠地、一朵接著一朵飄著。
四月的春風裹著淺淡的槐花香，把這些雪一般輕盈的絮片吹得到處都是：飄進打掃得乾乾淨淨的四合院，沾在院角曬著青菜乾的竹篩上，落在老石條縫裡剛探出頭的車前草葉片上，給灰撲撲的老院子蒙了一層柔軟的雪色。
飄在孩子們讀書的教室窗外，貼著刷著天藍色漆的玻璃窗打旋，偶爾有一兩朵從半開的窗縫溜進來，落在小姑娘梳著羊角辮的髮梢上，引得同桌偷偷捂嘴笑，卻驚擾不了教室裡朗朗的讀書聲。
飄在這片被青山環抱著、裝滿了希望與等待的山坳裡，落在蜿蜒的土路上，落在村口潺潺流淌的河面上，落在每一寸被鄉人腳印磨得溫潤的土地上。
這些從老槐樹上抖落的潔白柔軟的落絮，帶著春日陽光曬過的鬆軟暖意，像是春日寫滿悄悄話、寄給大山的信箋，安安靜靜地落在大山的每一個角落，也像是為大山裡這段剛剛開始的，關於傳承、關於堅守、關於熱愛的新故事，慢慢拉開了溫柔又明亮的序幕。
站在村小院子裡的林青檸，手心輕輕攥著那張從縣城一路揣過來、還帶著自己體溫的教師資格證。
布料粗糙的布揹包放在腳邊，磨起了毛的揹包帶上，還掛著出發前縣城老師塞給她的、繡著小槐花的平安符。
她微微眯起眼睛，看著遠處霧氣裡暈開的青山輪廓，深黛色的山影一層疊著一層，像極了美術課本里那些暈染開的水墨畫。
山風順著山谷吹過來，帶著槐花清甜的香氣，裹著教室裡飄出來的、孩子們琅琅的書聲，一字一句撞進她的耳朵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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