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前的那個清晨，天剛矇矇亮，林青檸就揹著麻袋，沿著蜿蜒曲折的山間土路一步一步挪向大山深處的槐樹村。
麻袋裡塞著她從師範學校收拾出來的舊課本、幾床打了補丁的被褥，還有從縣城舊書攤上淘來的半捆兒童讀物，麻袋帶子勒進她單薄的肩膀，留下兩道深深的紅印。
汗水順著她額前碎髮往下掉，打溼了洗得發白的的確良襯衫，可她沒喊一聲累，只憑著村口長輩指點的方向，咬著牙一步步往上爬。
爬到槐樹村口的時候，日頭已經爬過了半山腰，她扶著村口那棵長了上百年的老槐樹喘氣，抬頭望向不遠處村民們口中的“槐樹村小學”，剛剛還揣著一腔熱血的心，瞬間像被扔進了冰窟窿，涼得透透徹徹。
那哪裡算得上是一所學校呢？不過就是靠山崖搭建的三間土坯房，房頂上的茅草被風吹得七零八落，好些地方露著黑黢黢的房梁，牆皮裂著好幾道手指寬的口子，牆角被雨水泡得發酥，一摳就能掉下整塊的土渣。
整個校園連半寸圍牆都沒有，旁邊就是村民的放牛坡，鬆軟的田埂直接從村口通到土坯房門口，放牛娃趕著牛就能直接蹭進教室。
林青檸揹著沉重的麻袋站在老槐樹下，望著那幾間歪歪扭扭的土坯房，半天沒挪動腳步，可來都來了，她總不能轉頭就走——村裡的老支書拉著她的手說，這地方已經走了三批老師了，再沒有老師來，村裡的娃就只能順著田埂摸一輩子泥巴。
開學第一天，林青檸天不亮就起了床，燒了點熱水泡了半個隨身帶的乾糧，就拿著那塊不知道用了多少年的缺角木黑板，早早站在了土坯房的門口等學生。
山裡的霧大，溼冷的水汽浸得她褲腳冰涼，她時不時抬手抹一把被霧打溼的劉海，踮著腳往村口的方向望，從霧濛濛的清晨等到山霧散開，等到太陽慢慢爬到頭頂，把她的影子縮成腳邊小小的一團，終於才看見三個小小的身影順著田埂慢悠悠晃過來。
走在最前面的是個十二歲的男孩，揹著一個用舊帆布縫起來的破書包，褲腿捲到膝蓋，露出沾著泥點的小腿。
走在中間的是個九歲的小姑娘，書包帶子斷了一根，她用手攥著書包口，一步一蹭。
走在最後的就是個七歲的小娃，鞋尖破了個洞，腳趾頭露在外面，好奇地盯著眼前這個外來的年輕女老師。
林青檸數來數去，就只有這三個孩子，她擠出笑容把三個孩子領進了教室，剛把黑板掛好，窗外的天就一下子暗了下來，山裡的天氣說變就變，不過一刻鐘的功夫，黑壓壓的烏雲就堆滿了山頭，狂風捲著雨點子噼裡啪啦砸了下來。
土坯房本來就年久失修，雨水順著房梁的裂縫往下漏，沒過多久，屋簷就開始往下掉土塊，一塊不小的土坷垃差點砸到正在撿鉛筆的小娃。
林青檸嚇了一跳，趕緊衝過去把孩子護在身後，轉身想起教室唯一這塊黑板還靠在牆邊，萬一塌下來砸壞了，以後可連上課的傢伙事都沒了，她咬咬牙，衝過去把這塊裂了縫、掉了漆的黑板抱起來就往屋簷下躲。
可雨勢太急，風又大，她剛走出教室，傾盆大雨就劈頭蓋臉澆了下來，冰冷的雨水順著她的衣領灌進去，凍得她渾身發抖，可她懷裡緊緊抱著那塊黑板，半點都不敢鬆開。
站在嘩嘩的雨幕裡，聽著耳邊轟隆隆的雷聲，看著眼前模糊的大山，還有身後漏得一片狼藉的教室，心裡攢了一路的委屈和絕望一下子湧了上來。
她抱著那塊掉了漆的硬黑板，站在雨裡哭得直抖，肩膀一抽一抽的，連哭聲都被雨聲蓋了過去。
那天夜裡，雨停了之後，山裡潮得厲害，林青檸躺在土坯房隔出來的小隔間裡，稻草鋪的床褥潮乎乎的，沾得她渾身發癢，可她翻來覆去睡不著，心裡像堵了一塊浸了水的棉絮，又沉又悶，苦得她喘不過氣。
她不知道自己當初放棄城裡的工作，非要跑到這連電都不通的大山裡來，到底是為了什麼。
這條路太難走了，學校沒資金，學生留不住，就連最基本的教室都漏雨，她一個二十出頭的姑娘，到底能不能撐得下去？
迷迷糊糊之間，她好像感覺自己飄了起來，等腳步重新落地的時候，她才發現，自己踏進了一座從來沒見過的幻境之城。
那時候的幻境還浸在漫無邊際的黑夜裡，四周圍靜得可怕，只有山風颳過樹林的呼呼聲，林青檸站在黑沉沉的夜裡，望著看不見盡頭的連綿群山，忍不住開口發問，聲音帶著剛哭過的沙啞，飄在風裡：“這裡的孩子，什麼時候才能走出大山，看一看外面的光啊？”
風捲著她的問題吹遠，沒有回答，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裡緊緊攥著的，只有畢業那天，她的班主任送她離校時，緊緊攥著她的手說的一句話：“青檸啊，你牽個頭，總能給孩子們拉出一道光來。”
這句話她記了好幾年，從畢業那天，到揹著麻袋爬大山的路上，再到今天在雨裡站著的時候，她一直攥著這句話，就像攥著一根救命的線。
就在這時，一陣輕輕的腳步聲從黑暗裡傳過來，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女孩從霧氣裡走出來，她看起來也就七八歲的樣子，穿得乾乾淨淨，臉上帶著甜甜的笑，好像一點都看不出林青檸心裡翻湧的絕望和迷茫。
小女孩只是默默地把懷裡抱著的半塊烤紅薯，輕輕往林青檸面前遞了遞，烤紅薯帶著剛從灶火裡拿出來的溫度，暖融融的香氣混著淡淡的煙火氣，一下子就飄進了林青檸的鼻子裡。
那味道太熟悉了，和她小時候住在鄉下奶奶家，冬天奶奶蹲在灶膛邊給她烤的紅薯味道一模一樣，溫熱的香氣一下子就化開了她心裡一點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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