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每當心裡因為這份愧疚晃悠起來的時候,她都會就著窗外漏進來的清亮山月光,搬過小凳子坐到桌子前,慢慢整理孩子們白天交上來的畫紙。
山裡條件苦,買不來專門的畫畫紙,孩子們的畫,幾乎都是用高年級學長姐用完的廢作業紙背面畫的。
有的畫紙放得久了,邊緣卷得像乾枯的樹葉邊,有的被山裡突如其來的暴雨打溼過,晾乾了之後皺巴巴的,摸起來糙糙的。
可每當林青檸的指尖輕輕劃過一張張粗糙不平的畫紙,總能觸到孩子們歪歪扭扭畫出來的“我的老師”——幾乎每個孩子畫裡的她,都留著一頭長長的頭髮,那是她剛來雲頂山的時候留的發,孩子們記在了心裡。
孩子們畫畫的時候太用力,鉛筆尖一次次往紙上戳,常常把薄薄的廢作業紙都戳破了。
幾乎每一幅畫的旁邊,都用鉛筆歪歪扭扭寫著五個工工整整的字:“我長大了也要當老師”。
有時候字寫歪了,超出了畫紙,有時候寫錯了,用橡皮擦擦得黑乎乎一片,可那一筆一劃,都是孩子們認認真真寫出來的,帶著一點山裡孩子特有的笨拙,卻又重得像石頭砸在地上,每一筆都刻進林青檸的心裡。
每次看見這行歪歪扭扭的字,林青檸心裡那點晃悠的柔軟,瞬間就又硬成了雲頂山裡隨處可見的堅穩石頭,安安穩穩落在了心底,再也晃不動半分。
她知道,自己留在這裡,就是為了這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就是為了這些眼睛亮得像星星、說長大了也要當老師的孩子,就是為了這束傳了多年,從沒有滅過的火種。
林青檸參加工作這些年來,每個月的補貼除去吃飯和給孩子們買本子鉛筆,剩不下多少。這些天,她沒有給自己添一件新衣服,開啟她宿舍的衣櫃,翻來覆去還是那幾件換著穿的棉T恤,袖口都磨起了小絨毛。
她把攢下來的積蓄幾乎都拿了出來,先給學校孩子們添了一副全新的標準籃球架。
之前學校那副舊籃球架,還是十幾年前縣裡的企業捐的,那時候捐過來就是二手的,風吹雨淋十幾年,支架早就鏽得不成樣子,整個架子歪歪扭扭往一邊斜,看著都讓人心驚,籃筐掉了半個,連籃網早就爛得連渣都沒了。
孩子們愛跑愛跳,總想打籃球,沒有真籃球,就跑到河邊去撿那些被河水磨得圓溜溜的鵝卵石,把石頭當成籃球,對著歪掉的籃筐投。就算條件這麼差,每次哪個孩子歪打正著把石頭投進了筐,孩子們都能高興得蹦起來,扯著嗓子喊半天,笑聲順著山谷飄出去好幾裡地。
現在嶄新的籃球架立在了操場上,深藍色的鋼管支架刷著亮閃閃的新漆,嶄新的橙色籃筐結實得很,還掛了一整片天藍色的新籃網。
孩子們終於能抱著真正的橡膠籃球,在不算平整的土操場上跑跳了。
每天下課鈴聲一響,孩子們就拿著籃球往操場衝,運球聲、投籃的哐當聲、孩子們的笑聲攪在一起,震得操場邊上的桐樹葉都嘩嘩響,連停在樹枝上的蟬都跟著叫得更歡了。
林青檸知道,山裡的孩子不能天天只盯著語文數學那兩本書,那樣眼界太窄了。
她怕孩子們天天上課太枯燥,就把自己手機裡的電視劇電影全刪了,騰出記憶體,每次週末下山採購的時候,就蹲在鎮衛生院門口訊號好的地方,刷短影片平臺上的手工教程,一個步驟一個步驟暫停記下來,有的步驟記不住,她就反覆看,看完了還拿出小本子一筆一劃寫下來。
回到學校,她就帶著孩子們,用山裡隨處可見的竹子、樹根做手工教具。
原本數學課本上抽象得看不見摸不著的三角形、正方形,變成了孩子們能摸能拿能擺的竹塊,每個孩子都能拿著拼出自己想要的形狀。
原本自然課上講的植物根鬚,孩子們從來沒仔細看過,林青檸就帶著孩子們去後山挖不同的樹根,洗乾淨曬乾做成標本,貼在硬紙板上,標註上每種根鬚的特點。
原本聽不懂的知識,一下子就變成了能摸能看的小東西。
這麼一來,原本有些沉悶的課堂一下子就活了起來,孩子們上課的時候都搶著伸手,一個個坐得筆直,眼睛瞪得圓圓的,就等著林老師叫自己上去摸一摸、試一試。
學校教室那塊黑板,還是建校的時候就有的老黑板,多年過去了,掉了大半的黑漆,表面坑坑窪窪的,那些凹進去的地方天天攢粉筆灰,擦黑板的時候越擦越髒,寫出來的字左邊一塊深右邊一塊淺,坐在後排的孩子常常看不清楚。
林青檸看在眼裡,找了一個沒課的下午,打來足足三盆清水,拿了自己洗澡用的硬刷子,沾著洗潔精一遍一遍刷,刷一遍衝一遍,換了三盆水,最後終於把黑板擦得露出了原本深黑色的底色,乾乾淨淨發亮,重新寫上粉筆字,清清楚楚,坐在教室最後一排的孩子都能看得明明白白。
教室後牆那幾扇窗戶,還是最早的木框窗戶,經過這麼多年風吹日曬,木頭裂了縫,有的玻璃早就碎了,一直湊合用塑膠布糊著,一到冬天,山裡的北風順著裂縫呼呼往教室裡鑽,冷得孩子們上課的時候手都握不住筆,一個個攥著筆桿不停地搓手,耳朵凍得通紅。
林青檸看了心疼,就從自己工資裡拿了錢,叫上學校裡五六年級幾個長得高、懂事的男孩子,扛著扁擔走了一個小時下山路,一起去鎮上的五金店買了新的厚透明塑膠布和釘子。
回到學校,搬來梯子,她跟幾個男孩子一起,踩著梯子一塊一塊給窗戶釘好,壓得平平整整,連個縫都沒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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