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量體溫，燒到了三十八度九，渾身骨頭縫都透著痠疼，連爬起來開門的力氣都沒有，只能裹著厚厚的被子躺在宿舍的硬床上休息，昏昏沉沉地睡著。
迷迷糊糊之間，她聽見門口傳來輕輕的響動，像是有人躡手躡腳走路的聲音，還有小孩子壓得極低的說話聲。
她撐著渾身的痠疼爬起來，扒著宿舍蒙著霧氣的窗戶往外一看，心一下子就軟成了棉花：七八個班裡的孩子，揹著比他們半個身子還大的竹編小筐，縮著脖子站在門口的屋簷下躲風，一個個凍得鼻子通紅，你推我我推你，誰都不敢大聲敲門，怕打擾了生病的老師休息，只敢湊在門口小聲嘀咕。
林青檸撐著牆開了門，孩子們一下子都繃緊了身子，領頭的班長才從背後小心翼翼捧出一個玻璃罐，玻璃罐擦得乾乾淨淨，裡面攢了足足半罐黃澄澄的野蜂蜜，甜香順著玻璃縫飄出來，一下子蓋過了屋裡的藥味。
後來她才知道，孩子們聽說吃野蜂蜜能治咳嗽，天不亮就起床，跑了十幾裡的山路，偷偷爬到後山懸崖邊的石縫裡給她採蜜——那懸崖陡得連村裡的老獵人都不敢輕易上去，幾個半大的孩子拽著藤條才爬上去，被荊棘劃得手上都是小口子，卻沒一個人喊疼。
除了野蜂蜜，還有幾個孩子偷偷把自己家裡母親早上剛煮的雞蛋塞給她，有的孩子怕雞蛋涼了，一路走一路揣在自己貼棉襖胸口的地方捂著。
遞到她手裡的時候，溫熱的蛋殼還帶著孩子小小的手心的溫度，那溫度順著蛋殼傳過來，一下子燙進了林青檸的心裡。
那是多少錢都買不來的溫暖，是刻進骨頭裡的甜，只要一想起，心口就暖得發漲。
沒課的時候，林青檸總喜歡坐在桐樹下那塊光滑的大石頭上，搬個小凳子讓孩子們圍坐在自己身邊，給孩子們講山外面的世界。
山裡的孩子大多沒走出過雲頂山，最遠只到過縣城，對山外面的一切都好奇得不行。
每次林老師要講山外的故事，孩子們都搬著凳子跑得飛快，搶著坐在離林老師最近的地方，眼睛一眨不眨盯著她。
她給孩子們講，山外面有跑得特別快的高鐵，跑起來比山裡跑得最快的駿馬還要快好幾倍，長長的車廂像一條銀灰色的長龍，一頭連著溫暖溼潤的南方，一頭連著冰天雪地的北方。
一個上午的時間，就能從祖國的最南邊跑到最北邊，坐在車廂裡，窗外的風景刷刷刷往後退，比騎馬快得多，一天就能看遍不同的風景。
她給孩子們講，在東邊很遠很遠的地方，有一片藍色的大海，大海寬得看不見邊，站在海邊往遠處看，天和藍連成了一片。
海里有迎著風浪走的白色大帆船，船員們靠著小小的一根指南針，就能找到很遠很遠海面上藏著的小島，島上有各種各樣從來沒見過的椰子樹，結著大大的甜椰子。
她還給孩子們講，大城市裡有大大的科技館，足足有好幾層樓那麼高，裡面有會下象棋的智慧機器人，你坐在它對面跟它下棋，好多下棋下了幾十年的大人都贏不了它。
還有能模擬飛天的航天模擬器，你坐進去繫好安全帶，就能體驗宇航員開著宇宙飛船上太空的感覺，能看見旋轉的藍色地球，能看見一閃一閃的星星，彷彿伸手就能摸到。
她看著孩子們瞪得圓圓的眼睛，認真告訴他們，每一個需要踮起腳、努力伸手才能摸到的夢想，看起來很遠很遠，遠得像是山頂那朵碰不到的雲。
可只要你好好讀書，好好努力，一步一步踏踏實實往前走，總有一天，你肯定能親手摸到自己想要的未來。
孩子們總是睜著黑亮黑亮的圓眼睛，安安靜靜坐在桐樹下柔軟的草地上，聽得入了神，連桐花輕輕落在他們圓圓的小臉上，都不記得伸手拂開。
他們安安靜靜聽著，把林老師講的每一句話，都像面前飄落的帶著細細絨毛的桐花種子一樣，小心翼翼，認認真真，好好收起來，種進了自己年輕又幹淨的心裡。
他們小心翼翼給這些種子澆上知識的水，施下努力的肥，就像多年前，那些坐在同一棵桐樹下，聽第一批支教老師講課的孩子一樣。
種子埋進了溼潤鬆軟的泥土，吸夠了養分，攢夠了力量，自然會悄悄發了芽，終究會長成能遮風擋雨的參天大樹。
終究會帶著這份沉甸甸的希望，接著往下傳，傳給後來的孩子。
林青檸常常靠著老桐樹粗糙寬厚的樹幹發呆，看著滿地飄落的桐花，忍不住感嘆，時間過得真快啊，快得像是山裡跑過去的一陣風。
好像昨天她才揹著大大的雙肩包，順著蜿蜒曲折的山路，踩著碎石一步步走進雲頂山小學的校門，揹著校長遞過來的搪瓷缸喝著熱乎乎的山茶，今天一眨眼，多年就過去了。
這些時間裡，她送了三批孩子走出大山去讀中學，也迎來了三批新的，還帶著一臉稚氣的小不點。
老桐樹開了五次花，落了五次花，滿地的紫花瓣鋪了一層又一層，就像從來沒變過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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