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一次,靠近吧》第721章 歲月不饒人(2)

作者:愛吃冰蘋果汁的瓦特·1個月前

她坐在石凳上,就著桐樹的陰涼,安安靜靜地問著自己:自己這一輩子,守在這大山裡,哪兒都沒去,翻完一座山還有一座山,是不是真的像外面有些人說的那樣,一輩子困在這翻不完的青山裡,終究是埋沒了自己師範學校第一名的才華,耽誤了自己一輩子?

那些從山外回來探親的遠房親戚,坐在她家土坯房的門檻上,也會嘆著氣跟她說:“青檸啊,你說你當年這麼好的成績,怎麼就偏偏留在這兒了呢?”

這些話聽得多了,她心裡偶爾也會冒出來小小的疑問。

可每次問完自己,轉頭就看見教室裡孩子們扒著門框,一個個探出頭來,嘰嘰喳喳地喊她“林老師”,一張張稚嫩的小臉,乾淨得像是山澗剛洗過的石頭,眼睛亮得像是晚上掛在山頭上的星星,一眨一眨地看著她。

那點剛剛冒出來的疑問,就慢慢散了,像是被山風一吹,就沒了蹤影,剩下的只有滿心裡踏踏實實的安穩。

她閉著眼睛,腦子裡轉來轉去,卻全都是山裡孩子們的樣子。

全都是孩子們冬天去上學,山路結冰滑得很,小臉蛋凍得通紅卻依舊帶著笑,把在山上撿的板栗偷偷塞給她的樣子。

全都是他們早年坐在土坯教室裡,土坯桌子坑坑窪窪,他們墊著硬紙板,睜著圓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看著她講課的樣子,連咳嗽都不敢大聲,怕錯過了她講的知識點。

全都是孩子們放學回家,追在她身後,沿著山路走了好遠,一聲一聲喊“林老師再見”的聲音,脆生生的,一聲一聲,刻在她心上,刀都刻不掉,忘都忘不了。

那天晚上山裡的風很大,桐花落了她一身,淡紫色的花瓣沾了她一辮子,她坐了一夜,想了一夜,天快亮的時候,心裡的答案慢慢就清晰了,像被山風吹散了霧的山尖,清清楚楚露了出來。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公雞剛叫過第一遍,她推開土坯房那扇掉漆的木門,一下子就愣住了。

有高個子的大孩子,從自家菜地裡剛挖的、還帶著新鮮潮溼泥土的野菜,葉子上還沾著露珠,綠油油的,是給她嚐鮮的。

有半大孩子,天沒亮就爬上山,從野果樹上摘的、帶著細細絨毛的野山杏,青中帶黃,還帶著山上的涼氣。

最小的那個孩子,才剛上一年級,叫丫丫,扎著歪歪扭扭的羊角辮,發繩還是斷了一截用紅色橡皮筋接起來的。

她手裡緊緊攥著半塊用舊糖紙包得整整齊齊的硬糖,那是去年過年她走親戚,人家給她的,她捨不得吃,攢了大半年,糖紙都被她揉得發皺了,她吸著凍得發紅的鼻子,眼睛紅紅的,含著眼淚,抽抽搭搭地跟她說:“老師,你別走,我們以後都乖乖聽話,不調皮搗蛋了,你別走好不好。”說完,大顆大顆的眼淚就掉了下來,砸在她腳邊的泥土上。

那一刻,林青檸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滾燙的眼淚砸在腳下帶著潮氣的泥土裡,砸開了小小的溼痕,順著泥土的縫隙慢慢滲了進去,不見了蹤影。

她伸出帶著薄繭的手,擦了擦臉上止不住的眼淚,指腹擦得臉頰生疼,可眼淚還是一個勁往下掉。

她把孩子們塞過來的東西挨個接了過來,捧在懷裡,暖乎乎的,帶著孩子們手心的溫度,每一樣都沉甸甸的,那是孩子們全部的心啊。

去年冬天,山裡下了一場罕見的大雪,雪下了整整兩天兩夜,沒停過,漫山遍野都蓋了厚厚的一層白,連老桐樹的枝椏都被雪壓彎了,路上結了厚厚的一層冰,滑得根本站不住人,一腳踩上去,不小心就得摔跟頭。

她那天早上起來,想著孩子們要上課,教學樓門口的雪得掃乾淨,不然孩子們進來容易摔,就拿著竹掃帚早早去掃雪。

掃到門口臺階的時候,她不小心腳一滑,整個人順著臺階摔了下去,重重摔了一跤,當時就疼得起不來,後來還是路過的老村長髮現了,喊了幾個年輕人把她抬回家裡,才發現摔傷了腿,骨頭裂了一道縫,在床上躺了半個多月才慢慢能下床走路。

她常跟放假回來探望她的畢業學生說,我這一輩子,沒做過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就是守著這所小小的桐花小學,陪著山裡的孩子們一年年長大,看著他們一個一個順著修好的盤山公路走出大山,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什麼樣子。

現在又有的孩子像我當年一樣,大學畢業之後重新回到大山裡,接著教更多的孩子讀書識字,給孩子們修圖書館,帶孩子們看外面的世界,我就知道,我這一輩子,沒白活。

外面人說我埋沒了才華,耽誤了自己,可我不這麼想,我沒耽誤自己,我這一輩子,值了。

風又一次吹過了學校門口的老桐花樹,滿樹淡紫色的桐花被風吹得簌簌落了一地,像是給學校門口鋪了一層柔軟的淡紫色花毯,人走上去,花瓣被踩碎,發出輕輕沙沙的響聲,清香漫出來,飄得滿校園都是。

林青檸扶著被磨得發亮的胡桃木講臺,慢慢站定,講臺也是當年孩子們集資換的,用了這麼多年,邊緣已經磨得發亮,就像那樓梯扶手一樣,藏著孩子們的溫度。

她清了清有些發啞的嗓子,那是講課喊出來的啞,一到冬天就更嚴重。

她開口講課時的聲音,還是像多年前她第一次站在這所學校講臺上那樣,清脆又明亮,像山澗裡永遠流淌著的清泉,繞過岩石,穿過草地,永遠叮咚作響,永遠帶著年輕的朝氣,永遠溫暖著一代又一代大山裡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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