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點還沾在高跟鞋鞋尖的時候，張婷胸腔裡那股攢了一路的氣還繃得緊緊的。
淺灰色的細高跟鞋面上那幾點深褐色的泥印子，是剛才盤山公路上一段未鋪平整的碎石路段濺上來的。
她當時下意識地踩了剎車，看著那幾團突兀的泥點在精緻的小羊皮表面暈開，心裡的火氣又莫名往上躥了幾分。
從城區開車往桃林趕的四十分鐘裡，她握著方向盤的指節始終繃得泛白，目光死死黏著盤山公路旁飛速倒退的綠影。
那些層層疊疊的綠從初春的嫩青走到盛夏的濃翠，像一塊不斷被墨色浸透的絨布，鋪得漫山遍野都是。
車載電臺裡本地頻道的女主持甜軟的聲音在播報夏日鮮果採摘季的活動通告，數次提到的“青檸桃林”四個字像細針似的紮在她耳膜上，逼得她抬手直接按斷了電源。
密閉的車廂裡瞬間只剩下輪胎碾過柏油路面的細碎聲響。
她腦子裡像放電影似的一遍遍演練那些在心裡揣了快半年的嘲諷話——說林青檸當年放著城裡頂尖工作不要，回山裡當桃農是自作自受。
說她朋友圈裡曬的漫山桃香不過是營造出來的文藝人設，背地裡說不定在為銷路愁得焦頭爛額。
說那些當年成績遠不如她的老同學如今都在城裡站穩了腳跟，唯獨她守著這窮山溝的幾棵桃樹，活成了大傢俬底下閒聊時的反面教材。
這些話的源頭，是她前段時間高中同學聚會上，幾個坐在她鄰桌的老同學酒過三巡聊起近況。
有人翻出林青檸發的桃林短影片，鏡頭裡的女人挽著褲腿站在沒過腳踝的泥地裡給桃樹修枝，底下跟著一片羨慕的評論。
當時坐在主位的老班長還順著話頭誇了句“當年林青檸可是咱們班最有主意的人，現在反倒活成了咱們最羨慕的樣子”，那句話像一根細細的刺，猛地扎破了張婷維持了許多年的優越感。
她那天一晚上幾乎沒怎麼說話，回到家之後翻遍了林青檸近三年的朋友圈，看著照片裡漫山遍野的黃桃、曬得微微發黑的側臉、被竹筐帶子勒出紅痕的肩膀，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就順著喉嚨往上湧。
既不是純粹的嫉妒，也不是毫無來由的鄙夷，是那些年她始終壓在心底的“我才應該是比她更風光”的執念，在瞬間翻湧上來，攢成了這趟蓄謀已久的進山行程。
為了讓這些話聽起來足夠尖銳戳人，她甚至趁著停車問路的間隙，把車停在桃林入口那棵歪脖子老桃樹下，降下車窗對著窗外晃動的桃樹枝影小聲演練了好幾遍。
連語氣裡該帶上幾分漫不經心的戲謔、幾分居高臨下的憐憫，都在心裡校準得絲毫不差。
她甚至特意調整了自己嘴角上揚的弧度，對著車內後視鏡反覆比對過，要那種既能顯出城裡白領的從容得體，又能不著痕跡透出點“我早看清了你選擇的結局”的優越感的笑意。
她原本以為一切都已經準備得萬無一失，只等見到林青檸的瞬間，就把這些在心裡滾了無數遍的話一股腦丟擲去，把對方這些年苦心經營的“世外桃源”假象戳得粉碎。
可此刻，那些在喉嚨口盤旋了不知道多少遍的字句，全像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了似的，半個字都吐不出來。
她就那樣僵在桃林深處的樹影裡，視線牢牢鎖在不遠處的林青檸身上。
對方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帆布上衣，領口邊緣早就磨出了一圈細軟的毛邊，袖口挽到小臂中間，露出的皮膚上還沾著幾點淺淡的黃綠色桃葉痕跡。
細碎的葉脈印子嵌在曬成淺蜜色的皮膚上，像一枚天然的小印章。
她正微微弓著背，流暢的腰脊線隨著發力的動作繃出一道穩穩的弧線，沒有城裡姑娘刻意健身練出的誇張肌肉線條，卻藏著日復一日勞作磨出來的柔韌勁兒。
指尖扣著竹筐邊緣被無數次摩挲得發亮的藤條稜邊，指腹上厚厚的薄繭和粗糙的藤條磨在一起，發出幾乎微不可察的細碎聲響。
稍一撐腰，腿上的肌肉穩穩發力，她就把那隻裝滿了黃桃的竹筐穩穩扛上了肩，竹筐的重量把她肩膀處的帆布壓出一道深深的凹陷。
可她的背卻依舊挺得筆直，半點沒有張婷預想中那種被生活壓得佝僂狼狽的模樣。
扎得整整齊齊的高馬尾沒有像城裡姑娘那樣搭配精緻的髮飾，只用一根最簡單的黑色皮筋束著，那根皮筋張婷看著眼熟，是當年高中校門口兩毛錢一根的平價款式，這麼多年過去，她居然還在用來束頭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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