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極了十七歲那年下了晚自修的深夜，她們倆偷偷繞過後牆的鐵欄杆溜出學校，踩著昏黃的路燈跑到巷口，湊在同一個紙袋子前分吃半塊烤紅薯的默契。
那時候她們倆把口袋裡的零錢全掏出來湊在一起，數了半天鋼鏰，加起來的錢只夠買一個烤紅薯，守在巷口的攤主大爺用沾著點炭灰的舊報紙把烤得焦香的紅薯包好遞過來，燙得她們倆兩隻手來回倒騰，跳著腳換了好幾次手才敢把紅薯撕開。
最後兩個人擠在巷口冰涼的石階上，頭挨著頭你一口我一口分著吃，連指尖沾了烤紅薯流出來的蜜色糖稀，她們都捨不得立刻擦掉，要等黏在指尖晾到半乾，再一點點抿進嘴裡，連指腹上都沾著甜絲絲的香氣。
此刻巷口的風把簷下掛著的玉米香揉得愈發濃郁，遠處那棵活了幾十年的老槐樹的影子，在被曬得暖融融的青石板路上晃出細碎的光斑，隨著風慢悠悠地晃來晃去，像有人用柔軟的指尖把凝固的時光輕輕揉碎，撒了一地晃動的金色碎屑。
林青檸咬著手裡剩下的玉米餅，望著身側張婷垂下來的髮梢，忽然就想起了當年她們倆因為一張藝術節的天藍色彩紙冷戰了整整半個月的傻氣。
那時候她們倆作為搭檔一起準備班級的藝術節黑板報，熬了好幾個晚上畫草稿、剪圖案，把所有彩紙都用完了。
最後只剩下來那一張存了好久的天藍色彩紙，她們倆誰都不肯讓步——林青檸想把這張紙剪成長長的星芒飄帶，繞在黑板報的邊緣做裝飾。
張婷卻琢磨了好幾天，想把它剪成一對舒展的翅膀貼在板報的中心位置，兩個人為了這張紙爭得面紅耳赤，從拌嘴到賭氣，最後乾脆冷戰起來，連平日裡一起走的放學路都故意錯開，一個人故意慢吞吞留在教室裡整理東西，等另一個人走得遠了才動身，兩個人都憋著滿滿一口氣，誰都不肯先低頭說出那句軟話。
此刻那些擰得打了結的眉角、堵在喉嚨裡咽不下去的悶氣，那些偷偷寫在精美的便籤紙上卻最終被鎖進抽屜裡、沒能送出去的道歉小紙條，那些明明放不下卻故意繞遠路、只為了能在街角偷偷看一眼對方背影的小心翼翼的小心思，全都在這一口燙人的玉米餅甜香裡，化成了輕飄飄的雲煙，被巷口吹過來的風輕輕一裹，就散得無影無蹤，連一點淡淡的痕跡都沒能留下。
巷尾人家窗戶臺上擺著的那臺舊收音機，滋啦滋啦地飄出一段帶著點電流雜音的老派流行歌，旋律剛飄出來的瞬間，兩個人都愣了愣——那是她們十七歲那年，共用一個耳機、在同一個3裡迴圈了幾百遍的老歌，那時候她們擠在操場的看臺上，一人耳朵裡塞著一隻耳機，跟著旋律輕輕哼。
風把她們的校服裙襬吹得鼓起來，像兩隻展翅欲飛的白鳥。
剛才跑過來送玉米餅的小孫子，正晃著兩條小短腿，追著巷子裡跑過的一隻黃白相間的土狗笑鬧，清脆的童聲順著風飄過來，混著老收音機裡的歌聲，把整條老巷的時光都泡得軟乎乎的。
張婷啃著手裡剩下的小半塊玉米餅，指尖不經意蹭過林青檸沾了點玉米麵的手背，帶著點玉米餅餘熱的溫度，暖得像記憶裡她們湊在同一個暖水袋上的觸碰。
她抬起頭看向林青檸，眼睛裡晃著老槐樹落下來的碎光，聲音輕得像風拂過乾枯的玉米葉：“這些年我總在琢磨，要找個什麼樣的鄭重機會，把當年那些憋了好久、沒說開的話全都跟你說透，在心裡攢了滿滿一肚子的鋪墊和臺詞，連開場白都演練了好幾百遍，沒想到一塊剛出爐的熱乎玉米餅，就先替我們把所有沒說出口的話都鋪墊完了。”
林青檸望著她鬢邊沾著的細碎陽光，像是有人偷偷在她的髮絲上撒了一把融化的碎金，亮得溫柔又動人，她咬下嘴裡最後剩下的那點玉米餅，暖融融的甜香順著喉嚨慢悠悠地滑下去，一路落到了心口，把那些因為分離而空了好幾年的縫隙，全都填得滿滿當當。
原來時光從來都不會真的把重要的人推得越來越遠。
它只是繞了一個看起來漫長得沒有盡頭的彎，把當年藏在青春期彆扭情緒裡的、不肯說出口的在意。
把那些離別時沒敢當面說的道歉，那些隔著遙遠距離攢了好幾年的想念，全都在無人知曉的角落裡慢慢發酵。
最後釀成了此刻不需要刻意找話題、也不用小心翼翼鋪墊的鬆弛相伴。
哪怕中間隔著那麼漫長的、各自忙碌的歲月，等到多年之後再次站到彼此面前，那份早早刻進青春骨血裡的熟悉感，從來都沒有褪色過半分。
只需要一口熟悉的甜香，就能順著味蕾的記憶，把所有被時光藏起來的細碎暖意，全都重新鋪展在眼前。
沒等巷口老梧桐的影子移過青石板的第三道紋路，張婷返程的車就已經在路口鳴起了短笛。
林青檸站在臺階下輕輕朝她擺手，沒有追上去說多餘的道別話語，那些藏在少年歲月裡沒說開的細碎嫉妒、曾暗自計較的得失算計，在四目相對笑出細紋的瞬間便如簷下融雪般悄無聲息化得一乾二淨。
就連本該順著分別漫上來的那點悵然，也被風裡捲來的冰粉甜香輕輕揉散。
紅糖水的焦香混著花生碎的酥脆氣，漫過鼻尖時連眼眶裡攢著的一點熱意都染了甜。
她低頭攥緊掌心方才張婷不由分說塞進手裡的舊鑰匙扣，那是十七歲那年兩人在學校門口的小賣部蹲點三週，每天從早餐錢裡省出五毛，終於湊夠錢搶到的限量款橘子造型。
這麼多年過去，鑰匙扣的邊緣早已被指尖磨得發毛，表面的亮漆磕出了幾處細小的印子。
可那層橘子色的鮮亮卻半點沒褪，像把那年盛夏的落日光牢牢封在了塑膠殼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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