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校服袖子被隨意挽到小臂處，露出的皮膚是常年在陽光下跑動曬出來的淺小麥色，手腕上還戴著一個用藍色尼龍繩編的手繩，繩結處串著一顆小小的白色貝殼珠子，是上次班級組織去海邊春遊時，他自己蹲在灘塗邊串了整整一下午才做好的。
他另一隻手微微往前遞，掌心裡安安靜靜躺著一塊被潮水磨得圓潤光滑的淺灰色小石頭，石頭的表面被海浪衝刷了不知道多少年月，連一點硌手的稜角都找不到。
側面用小小的刻刀歪歪扭扭刻著她名字的縮寫，刻痕裡還被他細心地填進了一點銀灰色的顏料，邊緣已經被砂紙反覆磨過，摸上去一點都不刮手。
他就那樣站在梧桐樹蔭裡笑，露出兩顆尖尖的小虎牙，連眼尾都沾著盛夏的光，語氣裡是少年人獨有的、不帶半分戲謔的鄭重：“以後每次漲潮，它都會替我陪你看海。”
林青檸順著他的目光往遠處看，層層疊疊的白浪翻湧著撞向岸邊的礁石，濺起細碎的水霧，鹹溼的水汽隔著數百米遠飄過來，蹭在她的臉頰上涼絲絲的，把少年站在逆光裡的清朗眉眼浸得微微發顫，連他校服領口沾著的、上午最後一節幾何課板書蹭上的淺白粉筆灰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天的幾何課上，老師點他上臺解那道全班都沒人做出來的幾何證明題。
他攥著白色粉筆在黑板上寫寫畫畫，邊角的粉筆灰簌簌往下掉，落得領口和肩頭都是。
他下來的時候不好意思地撓著頭笑，伸手拍了好幾下都沒拍乾淨。
那些原本被多年漫長時光磨得發懵發虛的細碎細節，在這一刻全都鮮活得像是剛從昨天的風裡撈出來——是兩個人課間偷偷躲在教學樓天台上碰杯時，玻璃汽水罐相碰發出的清脆悶響。
橙黃色的氣泡在透明的罐子裡炸開的滋滋聲，混著他們壓不住的笑聲飄得很遠，遠到差點驚動了正在天台上曬被子的宿管阿姨。
是海鹽冰棒融化時，透明的水珠順著他骨節往下滴，一滴接一滴落在他洗得發白的白球鞋鞋尖，暈開一小片淡得幾乎看不見的水痕，他當時還慌慌張張地蹲下來用紙巾擦，擦了半天卻越擦越髒。
是晚自修前他把作業本遞過來時，指尖不小心蹭過她手背的溫熱觸感，像一片帶著夏日溫度的小羽毛，輕輕掃過皮膚，驚得她連握著筆的手都頓了半秒，寫出來的那道數學題步驟裡，莫名多了好幾個暈開的墨點。
是分別那天他站在碼頭的渡輪邊，穿著洗得發白的藍白校服用力揮手，肩頭的書包上掛著的那個晴天娃娃掛件晃來晃去。
身影被船尾揚起的水霧揉成模糊的暖白光斑，連他扯著嗓子喊出來的“等我”兩個字，都跟著風飄進了浪裡，裹著鹹鹹的海水味，飄了好遠好遠。
那時候的他們還以為未來的日子像攤開的白色畫紙，有大把的時間可以慢慢塗抹，少年攥著去往遠方的船票，眼底是對未來的憧憬與忐忑，他答應林青檸，等他在那座遙遠的城市站穩腳跟，就立刻回來接她，他們還要一起去看無數次的海。
要在他們常去的那片岸灘邊搭一個小小的木屋，要把那塊刻著她名字縮寫的小石頭，埋在他們第一次相遇的梧桐樹下。
可他們誰都沒預料到，人生的岔路口會在渡輪駛離碼頭的那一瞬間，悄無聲息地拐向了完全不同的方向。
風又一次卷著浪聲拍過來時，林青檸摸了摸口袋裡那塊被她揣了十幾年的淺灰色小石頭。
石頭表面已經被她的掌心磨得更加光滑，這些年無數個難熬的深夜，她都下意識地把它攥在手裡，堅硬又溫潤的石面總能給她一點莫名其妙的安定感。
刻著所寫的地方還留著當年的溫度，那是十七歲的蘇星辰用刻刀一點點鑿出來的，帶著他指尖的力道，帶著那個盛夏最滾燙的心意。
遠處的海平面上，朝陽正慢慢從雲層裡探出頭，起初只是露出一點淡淡的橘紅色邊緣，像被畫筆輕輕暈開的顏料，接著一點點往上浮，把擋在它前面的薄雲都染成了明亮的金紅色，整片海域都被這暖融融的霞光籠罩著。
翻湧的浪濤每一次躍起，都能濺起千萬點碎金，像把整個銀河系的星星都揉碎了撒在了海面上。
這景色像極了十七歲那年他們一起靠在碼頭的欄杆上看過的日落，那天他們看完日落往學校走，他的影子被晚霞拉得很長，輕輕蓋在她的影子上面，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只有腳邊跟著他們跑了好久的小黃狗，搖著尾巴發出輕輕的哼唧聲。
那些她刻在礁石上的名字，那些藏在海浪裡的舊時光，從來都沒有被潮水沖淡，它們只是沉在了海底，被柔軟的海沙覆蓋，度過了漫長的歲月。
在她終於停下腳步的這一刻，齊齊湧到她身邊，輕輕擦過她泛紅的眼尾，像少年當年遞過來冰棒時，指尖帶著的那點涼絲絲的甜。
十幾年的時間足夠把一個攥著半瓶橘子汽水的小姑娘，磨成一個能在偌大的大都市裡獨當一面的成年人。
曾經她以為這份藏在心底的遺憾，會像一根細小的刺，永遠紮在她的心臟最柔軟的地方，每到夜深人靜的時候就會冒出來，輕輕刺一下，帶來一陣若有若無的隱痛。
時光飛逝，林青檸也終於在三十歲這年學會了和自己和解，不再揪著當年沒說出口的那句告別反覆追問自己的遺憾，不再為了那句還沒來得及兌現的約定，把自己困在原地畫地為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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