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就那樣沿著留滿潮水漫過痕跡的灘塗，一步一步往亮堂堂的晨光裡走。
帆布鞋的鞋尖偶爾蹭過漫上來的淺浪，濺起的細小水珠在傾灑下來的光裡閃成細碎的星子，落在褲腳邊留下深淺不一的溼痕。
時光像杯沿著杯壁緩緩凝固的琥珀一點點地流走，那些青蔥肆意的青春上游，他們不過是廣袤滄海里最渺小的一粟。
穿著寬大的校服在礁石間跌跌撞撞著奔跑，為了一點小事就能笑得直不起腰，晃悠著晃悠著就從蟬鳴聒噪的少年盛夏，走到了如今鬢角沾著一點溫柔風塵的年歲。
那些藏在年少時光裡沒說出口的心動，那些躲在墨綠色的礁石後、趁著對方看海時偷偷落在側臉上的目光，那些寫在筆記本扉頁裡又在上課鈴響前慌忙用橡皮塗掉的名字。
那些攥在手裡快要被體溫捂熱卻始終沒遞出去的明信片。
都在年復一年吹過海岸的海風裡慢慢熬成了透亮的溫潤。
沒有了年少時橫衝直撞的莽撞和一碰就碎的尖銳。
只剩恰到好處的暖意，像握在手裡溫到剛好的水杯，不用言說就懂彼此指尖的溫度。
指尖相扣的縫隙裡漏進細碎的日光，暖融融地落在沾了點細沙的手背上，每一步踩出的淺淺水窪裡都映著兩張沾著笑意的臉。
眼角眉梢經過歲月沉澱出的紋路里，都盛著晃盪的、軟乎乎的光。
身後那些深深淺淺、被昨夜的潮水漫過又悄悄留下的腳印，早被新湧上來的浪尖輕輕撫平，一點一點沒進細軟的沙層裡。
連痕跡都留得極輕，只把兩個人藏了十數年的名字，悄悄揉進了帶著鹹意的海風裡。
那風順著漫上來的淺浪慢慢往上漫過腳踝，漫過她垂到膝彎、沾了細碎浪花的米白色裙襬，漫過所有藏著青澀與沒說盡的期許的夏日餘溫。
把橫亙在兩人之間隔了十數年的、曾以為永遠填不滿的時光缺口，輕輕柔柔地填成了此刻觸手可及的圓滿。
漫到腳踝的淺浪正推著細碎的泡沫緩緩退去，把下午曬得暖融融的細沙重新裹出一層瑩潤的溼光。
岸上游人漸稀，白日里攢著熱鬧的喧鬧聲正順著風的縫隙慢慢飄遠。
只剩下遠處浪濤拍擊礁石的悶響，和近處沙粒被風捲過時的輕嚓聲。
把這片傍晚的海灘泡在了鬆弛得近乎綿軟的寧靜裡。
林青檸剛彎下腰拂掉褲腳沾著的沙粒，口袋裡的手機便驟然震了兩下，緊接著一陣急促的專屬鈴聲劃破了這方靜謐的氛圍。
脆生生的聲響落在風裡，驚飛了不遠處正啄食寄居蟹的幾隻小海鳥。
她撈起手機按下亮屏鍵，暖黃的螢幕光剛好落在“媽媽”兩個字上。
指尖先一步蹭過螢幕上那兩個熟悉的字，指腹上還沾著方才被浪尖濺到的潮氣，涼絲絲的觸感混著殼面被海風浸過的潤意。
林青檸忍不住彎了彎眼眼尾，把耳邊垂落的幾縷碎髮別到耳後，下意識往身旁人的方向偏了偏頭。
聲音裹著裹挾鹹溼海風味的軟意，順著訊號漫進聽筒：“媽，我玩得特別開心，腳下踩著的沙子軟乎乎的，剛退下去的浪剛好漫過腳踝，涼絲絲的癢意順著小腿往上爬，比家裡涼蓆上放的冰袋還舒服。”
聽筒那頭的背景音裡先飄來幾聲油星子炸開的輕響，林靜雅的聲音裹著細碎的笑意傳過來，縫隙裡還混著鐵鍋鏟劃過陶瓷鍋壁的脆聲：“你這孩子，出門快一週了也沒想著多往家裡打兩個電話，就生怕你一個人在海邊待得悶得慌，連個搭伴說悄悄話的人都沒有。對了，我早上刷本地天氣預報看見你待的這片海域傍晚要漲潮，那時候攢了半宿的潮水冷得扎骨頭，你可別貪涼往沒過小腿的深水區走，我臨走前給你塞在揹包最外層暗袋裡的薑茶包，一共是十包獨立包裝的，每包裡都放了曬了三年的老薑絲，你記得回民宿就用熱水衝了喝，不然吹一晚上海風，回頭你那老毛病又要犯，捂著胃皺著眉蜷在沙發上半天緩不過來，到時候我可沒法跨著千里給你遞暖水袋。”
“知道啦媽，我都把你的叮囑記在手機備忘錄最置頂的地方了，絕對不會忘的，”林青檸踮著腳踢了踢腳邊被浪捲上來的細碎白貝殼，帶著薄脆殼面的小物件順著她的腳尖滾了半圈，停在一雙沾著細沙的白色帆布鞋旁。
她餘光恰好瞥見身側的人彎腰下去，骨節分明的手指掠過沙層，撿起一枚帶著銀白流水紋路的飽滿白貝，殼面被海水磨得光滑溫潤，連邊緣都沒有半分硌人的毛刺，正抬著手要往她攤開的手心裡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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