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閣的窗欞外,不知何時已飄起雪花。
起初只是零星幾點,像撕碎的鵝毛,輕悠悠地從鉛灰色的雲層裡墜落,落在黛瓦上、梅枝間,無聲無息。
可不過半盞茶的功夫,雪勢便驟然轉急,寒風捲著雪片,如白茫的潮水般湧來,拍打著窗紙發出簌簌的聲響。
透過窗紗望出去,只見庭院已被白雪覆了大半,為原本熱鬧的乾清宮添了幾分悽清,如同諸位阿哥的心。
家宴散了之後,皇子們陸續出宮,長街上的寒風捲著殘雪,吹散了暖閣裡的融融暖意。
四阿哥胤禛走得極快,玄色袍角掠過雪地,只留下一串沉穩的足印。
他正要拐進通往雍親王府的巷口,身後卻傳來一聲溫和的喚聲,“四哥留步”。
胤禛腳步一頓,回身時,八阿哥胤禩已緩步走近,臉上依舊掛著那副無懈可擊的笑意,連眉眼間的弧度都恰到好處,“四哥這是急著回府,方才殿裡那般熱鬧,倒沒見四哥多言”。
胤禛目光淡淡掃過他,指尖摩挲著腰間的玉扳指,聲音裡聽不出情緒,“十弟晉封,是皇阿瑪的恩典,也是他應得的榮耀,我多說無益”。
“應得的榮耀”,胤禩低笑一聲,抬手拂去肩頭的碎雪,語氣輕緩卻帶著幾分深意,“十弟向來性子爽直,此番能整飭吏治的功勞,倒也出乎不少人的意料”。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胤禛面上,似是想從那片平靜裡尋出些什麼,“四哥覺得,這樁封賞,除了表彰,還有沒有其他的深意”。
胤禛眸色微沉,卻沒接話,只淡淡道:“皇阿瑪的心思,豈是你我能妄自揣測的,八弟若是閒來無事,不如多想想差事,免得辜負了皇阿瑪的信任”。
這話聽著平和,卻帶著幾分敲打之意。
胤禩臉上的笑意未減,只是眼底的光淡了幾分,老四還是這副讓人討厭的做派,動不動就說教,他以為他是誰,“四哥說的是”。
他側身讓開去路,微微頷首,“倒是我多嘴了,四哥慢走”。
胤禛沒再言語,轉身便走,紫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風雪裡。蕻
胤禩立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袖中的手指緩緩收緊,唇邊的笑意漸漸斂去,只剩下一片沉沉的冷意。
雪粒子打在他的烏紗帽上,簌簌作響,襯得長街愈發寂靜。
遠處的街景,漸漸被風雪模糊了輪廓,天地間一片蒼茫,彷彿要將這紫禁城裡的所有算計與籌謀,都盡數掩埋。
書房,胤禩站在窗前,雪沫子順著窗欞的縫隙鑽進來,帶來一絲涼意。
胤禩下意識地攏了攏錦袍的領口,指尖觸到微涼的綢緞,忽然想起方才在長街上,胤禛那決絕的背影消失在風雪中的模樣。
此刻的雪,比那時更烈了,就像這場儲位之爭,一旦起了勢,便再無回頭之路。
劉福躬身退下時,腳步輕緩,卻還是驚起了廊下積雪墜落的細碎聲響。
胤禩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案上的宣紙,那是一個忍字和一個等字。
窗外的風雪似乎更緊了,燭火被氣流掀得微微晃動,將他的影子在牆上投得忽明忽暗,一如他此刻看似穩操勝券,實則暗礁四伏的處境。
乾清宮西側,暖閣內只設了兩張梨花木矮榻,一盞銀絲炭爐燒得正旺,爐上煨著的普洱飄出醇厚的茶香。
康熙已卸了龍袍,換了一身明黃錦袍,鬚髮間雖染著霜色,眉宇間卻少了朝堂上的威嚴,多了幾分尋常父親的慈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