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祁靈沉默地跟在後面,任由黑瞎子將他“拉”到桌邊。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予恩,那眼神里的探究和防備非但沒有因為黑瞎子的插科打諢而減少,反而變得更加凝重深沉。
予恩被黑瞎子帶著踉蹌了幾步,後背的傷口被牽扯,讓他眉頭緊蹙,臉色更白了幾分。他強忍著不適,終於被“安置”在桌旁的一張椅子上。他立刻抬手,毫不客氣地將黑瞎子那隻還搭在他肩上的手拂了下去,動作帶著明顯的疏離和抗拒。
張祁靈則無聲地繞到桌子對面坐下,目光沉沉地壓在予恩身上。
予恩深吸了一口氣,彷彿要壓下所有翻騰的情緒和後背的疼痛。他抬起眼,目光在對面兩人臉上緩緩掃過,最終定格在虛空中的某一點,聲音平靜得近乎詭異,丟擲了一顆足以顛覆他們所有認知的重磅炸彈:
“我,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也似乎在觀察對面兩人的反應。
“在我的世界裡,”予恩的聲音清晰而穩定,陳述一個客觀事實,“你們的故事,你們經歷的一切……只是一本小說。一本被無數人閱讀、討論的虛構作品。我知道‘它’的存在,知道你們的秘密,知道那些尚未發生或者已經被改變的事情……至於我是怎麼來到這裡的,”他微微搖頭,眼神里透出一絲真實的迷茫和疲憊,“我不知道。毫無頭緒。”
“……”
死寂。
絕對的死寂籠罩了整個房間。
張祁靈和黑瞎子,即使是經歷過無數詭異事件的兩人,此刻瞳孔也驟然收縮!震驚如同實質的電流,瞬間竄過他們的脊背!小說?另一個世界?這比任何離奇的古墓機關、比任何關於長生的傳說都要荒誕,卻又……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無法立刻證偽的可能性!
黑瞎子最先從震驚中找回一絲聲音,他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墨鏡後的眼神,試圖從予恩臉上找出一絲說謊的痕跡。
“小朋友……你講的這個故事,可真是……天方夜譚。你讓我們……怎麼全信?”他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那慣常的玩世不恭消失得無影無蹤。
予恩迎著他的審視,沒有絲毫慌亂,反而扯出一個略帶疲憊的弧度。“我沒指望你們立刻全信。但我可以給你們提供一些線索——一些只有‘未來’才會發生,或者只有極少數‘核心人物’才知道的細節。你們可以自己去查證。”
他的目光變得認真起來。“如果查證屬實,希望你們遵守承諾,不要干涉到我要做任何事情。我對你們追尋的長生、對你們的秘密、甚至對‘它’的計劃,都毫無興趣。我唯一的目的,就是找到回家的方法。回到我自己的世界。”
房間裡再次陷入沉默,只有油燈燈芯燃燒的輕微噼啪聲。這沉默中充滿了權衡、驚疑和巨大的衝擊。
良久,黑瞎子緩緩吐出一口氣,和張祁靈交換了一個極其複雜的眼神。最終,黑瞎子代表兩人開口,聲音低沉而嚴肅。
“好,我們會去查證你給的線索。但在這期間,你必須留在這裡。我們需要‘觀察’一段時間。” 他特意加重了“觀察”二字,其含義不言而喻。
“如果被我們發現你在說謊……” 他沒有說完,但那未盡之意比任何威脅都更清晰,冰冷的殺意再次隱隱浮現,“後果,你大概心裡有數。”
予恩嘴角緩緩上揚,勾勒出一個冰冷而意味深長的笑容。隨即,那笑容又瞬間消失,眼神變得如同寒潭,帶著毫不掩飾的警告,目光在兩人身上逡巡,最後緊緊纏繞在張祁靈身上。
“當然,”他的聲音如同淬了冰,“合作愉快。還有,”他刻意停頓了一下,一字一頓地強調,“別忘了吳家。如果你們失約,敢插手……到時候,就別怪我撕毀協議,不擇手段了。那後果,恐怕也不是你們想看到的。”
“恩。” 張祁靈終於開口,只應了一個字。他的眉目清冷如畫,只是那平靜之下,蘊藏著足以凍結靈魂的寒意。他就這樣靜靜地望著予恩,彷彿要將這個自稱來自“書外”的少年徹底看穿。
黑瞎子也沒再多說什麼,只是抱著手臂,墨鏡後的目光深不可測,顯然還在消化這石破天驚的資訊。
真的來自另一個世界?黑瞎子幾乎想都沒想過這個荒謬的可能性。他現在根本不信!一個身手如此乾淨利落、來歷完全空白乾淨、卻出現在他們計劃核心圈子裡?這太詭異了!這些年,多少人處心積慮、用盡各種匪夷所思的手段試圖接近他們?有的甚至直接替換掉他們身邊的人!目標無非就是那個虛無縹緲的長生傳說,或者……是啞巴身上那特殊的血液!這個小傢伙,無論他表現得多麼無害或者交易多麼誘人,他的真實目的都尚未可知。絕對不能放他走!趁他現在重傷未愈,必須把人牢牢看在這四合院裡。如果他真是衝著那些不該碰的東西來的……哼,死不足惜!
予恩不再看他們,扶著桌子邊緣,有些吃力地站起身。後背的劇痛讓他微微佝僂了一下,但他立刻挺直了脊背。沒有告別,他轉身,一步一步,緩慢卻堅定地走回裡間那張屬於張祁靈的床榻。他現在急需休息,這場耗盡心力的攤牌和尚未癒合的傷痛,幾乎榨乾了他最後一絲力氣。
房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留下外間兩個男人相對無言,空氣中瀰漫著震驚、疑慮和一種山雨欲來的沉重。昏黃的燈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牆壁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