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當時,在予恩決定獨自面對“祂”之前,他能拋開所有顧慮,能像汪牧那樣不管不顧地提出一個條件,或者像張祁靈那樣用一直表明立場,結局會不會不一樣?
哪怕只是告訴予恩,這世上還有一個人在無關利益、無關責任地牽掛著他,是不是也能在他決絕赴死的那一刻,給他一絲微弱的暖意?
可是他沒有。
他選擇了最“正確”,也最殘酷的方式——沉默地注視,得體地告別。
“呵……”一聲低啞的輕笑從謝語辰喉間溢位,在空曠的書房裡顯得格外清晰,帶著濃濃的自嘲。
正確?得體?
現在想來,那些他引以為傲的冷靜和權衡,在失去予恩這個結果面前,是多麼的可笑,多麼的蒼白無力。
他寧願自己像汪牧那樣偏執,像張祁靈那樣沉默地守候,至少他們遵從了自己的本心。而他,謝語辰,卻用理智親手扼殺了表達的可能,將自己困在了這座用責任和規矩搭建的黃金囚籠裡。
他抬手,用力按了按刺痛的太陽穴。腦海裡又浮現出長白山那扇冰冷的青銅門。
他們一次次地去,一次次地站在門外,彷彿那樣就能離他近一點。
張祁靈的沉默,是一種不言說的等待。黑瞎子的插科打諢,是一種掩飾悲傷的習慣。吳攜的眼淚,是毫不掩飾的思念和質問的表達。
那他呢?
他的感情,又該以何種形式安放?
繼續這樣,每年定時去那扇門前站上幾個小時,像一個完成某種儀式的信徒?然後在剩下的三百多天裡,回到這個燈火通明的牢籠,處理永遠處理不完的檔案,參加永遠參加不完的應酬,扮演那個完美無缺的謝家當家?
他做不到。
那份被鎖起來的情感,在失去之後,非但沒有湮滅,反而掙脫了束縛的野獸,在他心裡橫衝直撞,啃噬著他所有的冷靜和自持。
他愛他。
這個認知,清晰而殘忍地烙印在他的靈魂上。在他自己都未曾徹底察覺的時候,那份感情早已深入骨髓。
愛那個完整卻又複雜、獨一無二的予恩。
可是,太晚了。
他現在能做的,似乎只剩下這無望的守望,和這深夜無人時的獨自剖白。
“予恩……”他對著窗外那片虛假的熱鬧,輕聲喚出這個名字。聲音在寂靜中散開,得不到任何回應。
“如果……如果你能聽見……我想告訴你,我……”
“愛”這個字,終究還是沒能說出口。它太重了,重到在失去了傾訴物件之後,顯得如此輕飄而可笑。
他最終只是疲憊地闔上眼,將翻湧的情緒強行壓回那片深不見底的沉寂之中。
他知道,明天太陽昇起,他依舊會是那個沉穩持重的謝語辰,會繼續打理謝家,會協調九門,會……在某個合適的時間,再次踏上前往長白山的路。
只是胸腔裡那個空缺的位置,永遠灌滿了長白山的風雪,冰冷,空洞,永不癒合。
這份遲來的、無法宣之於口的愛,成了他餘生無法擺脫的烙印,也是他為自己那份“理智”和“沉默”,所判下的、最漫長的刑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