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像濃稠的墨汁，潑灑在森林的每一個角落。樹木扭曲的枝幹在手電光的邊緣張牙舞爪，投下變幻莫測的、令人不安的陰影。空氣溼冷，帶著腐葉和泥土的腥氣，還有一種若有若無的、鐵鏽般的血腥味，頑固地縈繞在鼻尖。
黑瞎子打頭，他的衝鋒衣被橫生的枝杈刮擦出細碎的聲響，但他渾然不覺。他的全部精神都集中在地面上那些時斷時續的痕跡上——一個模糊的腳印，一片被碰斷的蕨類葉子，樹幹上偶爾留下的一點點幾乎難以察覺的、帶著溼氣的指痕。予恩的腳步踉蹌而混亂，顯示著他的狀態極不穩定。
“這邊！”黑瞎子低吼一聲，聲音沙啞，帶著一種被砂紙打磨過的粗糙感。他蹲下身，手電光柱鎖定在一小片被壓倒的草叢上，草葉上沾著幾點深色的、尚未完全凝固的液體。“他受傷了。”
這句話像一根針，扎進了每個人的神經。張祁靈立刻上前，蹲在黑瞎子身邊，伸出兩根奇長的手指，輕輕蘸了一點那暗紅色的液體，指尖捻開。他的眉頭微不可察地蹙起，不是血，或者說，不完全是。
“不是外傷。”張祁靈的聲音低沉，在寂靜的林中顯得格外清晰，“是內息紊亂，氣血逆行。”
黑瞎子猛地抬頭，墨鏡後的眼睛死死盯著張祁靈：“什麼意思？他走火入魔了？” 他知道予恩身上有秘密，力量來源詭異，但從未想過會看到如此兇險的跡象。
張祁靈沒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望向痕跡延伸的方向，那裡是更加深邃的黑暗，連手電光都似乎被吞噬了幾分。“他的氣息很亂，很快。必須儘快找到他。”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罕見的緊迫。
王龐子喘著粗氣跟上來，看著那幾點“血跡”，胖臉上滿是擔憂：“我的老天爺，予恩小哥這到底是遭了多大的罪？一會兒殺神附體，一會兒又……這林子邪性，他不會是被什麼髒東西纏上了吧？”
解雨臣警惕地環顧四周，手中的手電光不斷掃過周圍的樹影。“不管是人是鬼，找到他是當務之急。不過，都小心點，這林子太安靜了。” 他說的沒錯，除了他們的呼吸和腳步聲，森林裡幾乎聽不到任何蟲鳴鳥叫，死寂得讓人心頭髮毛。
“媽的！”黑瞎子低罵一句，胸口那股焦灼的火焰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他想起予恩最後看他們的眼神，那裡面不僅僅是恐懼和排斥，還有一種更深的東西，一種……瀕臨崩潰的絕望。他不再猶豫，沿著那混亂的痕跡，再次加快速度追了上去。這一次，他的動作帶著一種不顧一切的決絕。
與此同時，森林的另一片區域。
吳攜覺得自己快要被逼瘋了。篝火的光暈在身後縮成一個小小的、昏黃的點，身前是兩位叔叔沉默而壓抑的背影。他們還在往前走，速度不快，卻帶著明確的目的性，彷彿對這片黑暗森林瞭如指掌。
汪牧不遠不近地跟在後面，像一道沉默的幽靈，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問號。
“三叔！”吳攜終於忍不住，再次開口，聲音因為急促的行走和翻湧的情緒而有些顫抖，“我們到底要去哪裡？你們到底要幹什麼？！那個予恩，他說的‘不該活過來’，是不是跟你們現在的狀態有關？你們……你們是不是真的……”
“小攜！”吳三行猛地停下腳步，轉過身，臉上帶著一種被觸及底線的厲色，打斷了他，“閉嘴！有些話，說出來就是禍！” 他的眼神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異常嚴厲，甚至帶著一絲……吳攜從未見過的猙獰。
吳二白也停了下來，他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跟上。或者，你自己回去。” 那語氣裡的冰冷和疏離，讓吳攜瞬間如墜冰窟。
自己回去？在這片詭異莫測、危機四伏的林子裡？他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他被無形地綁在了這條船上，被迫跟著走向未知的深淵。一種巨大的無力感和憤怒攫住了他，他死死咬著下唇，直到口腔裡瀰漫開一股腥甜的鐵鏽味。他看著兩位叔叔的背影，第一次感覺到如此強烈的陌生和……恐懼。他們還是那個從小疼愛他、教導他的叔叔嗎？還是說，從他們“死而復生”的那一刻起，某些東西就已經徹底改變了？
汪牧的目光掃過吳家叔侄，最後落在吳二白袖口那微微凸起的輪廓上，他的眼神微微閃動了一下，但依舊什麼都沒說。
一行人沉默地在黑暗中前行，只有腳踩在落葉上的沙沙聲，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
予恩靠在一棵巨大的、需要數人合抱的古樹背後，身體控制不住地顫抖。冰冷的樹皮硌著他的脊背，帶來一絲微不足道的真實感。他大口大口地喘息著，胸口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五臟六腑，泛起針扎般的劇痛。眼前陣陣發黑，耳邊是嗡嗡的轟鳴，混雜著那些他拼命想要遺忘的聲音和畫面。
黑瞎子驚喜的呼喊：“小恩子！”
張祁靈沉靜卻穿透人心的目光。
胖子目瞪口呆的胖臉。
還有……更久遠的，篝火旁的笑鬧，生死關頭的託付，以及……最終時刻，祭壇上，他親手將短刀送入張祁靈心口時，對方眼中那一閃而過的、他至今無法理解的複雜情緒——不是恨，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深沉的、近乎悲憫的瞭然。
“啊——！” 他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低嚎，雙手死死抱住頭顱，指甲深深掐進頭皮，試圖用物理的疼痛來壓制靈魂深處翻江倒海的痛苦。
不該這樣的！不該是這樣的！
他付出那麼大的代價，揹負著永恆的詛咒和罪孽，逆轉了因果，不應該是為了再次面對他們！他應該獨自一人，斬斷這一切，讓該沉寂的永遠沉寂，讓該回歸的徹底迴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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