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銅樹冠平臺上，死寂重新降臨，卻不再是之前那種令人窒息的威壓，而是一種劫後餘生、精疲力盡的空白。平臺上那個模糊而恐怖的身影已然消失，只留下冰冷的青銅地面，和空氣中尚未完全散去的、屬於規則力量的冰冷餘韻。
黑瞎子半跪在地，緊緊抱著懷中氣息奄奄的予恩，像是抱著失而復得、卻瀕臨破碎的稀世珍寶。他的手臂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痙攣，背上傷口崩裂流出的鮮血已經浸透了他大半邊身子，在暗青色的平臺上洇開一小片粘稠的暗紅。他沒有理會自己的傷勢，所有感官都集中在懷中那微弱到幾乎感覺不到的呼吸和心跳上。墨鏡下的一雙眼睛死死盯著予恩蒼白如紙、沾染著乾涸血汙的臉，瞳孔深處翻湧著未散的驚悸、蝕骨的心疼，以及一種近乎虛脫的茫然。他贏了，他把人搶回來了，可予恩這副樣子，跟死了又有什麼區別？那被強行抽取印記的痛苦，會不會已經摧毀了他的神智？
張祁靈沉默地站在一旁，黑金古刀已然歸鞘，但他周身的氣息依舊緊繃如弦。他的目光先是極其銳利地掃視著平臺四周，尤其是那個身影消失的樹冠深處，確認沒有任何殘留的威脅，然後才緩緩落回黑瞎子懷中的予恩身上。他看到予恩眉心那徹底黯淡、如同普通疤痕的印記，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印記力量的消失，是好是壞？那個存在所謂的“資料已記錄”，又意味著什麼？他總覺得，剛才平臺上那電光火石間，似乎發生了什麼他未能完全捕捉的細微變化。
王龐子、解雨臣攙扶著依舊虛弱的吳攜，和吳二白、吳三行一起，也艱難地爬上了平臺。幾人都是傷痕累累，氣喘吁吁，看到予恩還活著，都不約而同地鬆了口氣，但隨即又被予恩那副了無生氣的模樣和平臺上殘留的冰冷氣息壓得心頭沉重。
“……結……結束了？”王龐子喘著粗氣，一屁股癱坐在地，胖臉上又是汗又是血，他看著黑瞎子懷裡一動不動的予恩，聲音帶著後怕的顫抖，“予恩他……還……還能醒過來嗎？”
沒有人能回答他。
解雨臣靠著一根青銅枝椏坐下，處理著自己手臂上再次裂開的傷口，臉色蒼白地分析道：“那個存在……似乎守信用。它拿走了它要的‘資料’，沒有對我們下手。”但他眉頭緊鎖，“可它最後那句話……‘交易完成’……我總覺得……沒那麼簡單。”
吳二白走到平臺邊緣，俯瞰著下方那條依舊存在、散發著柔和白光的路徑，以及路徑盡頭那片被隔絕在外的、瘋狂扭曲的混沌景象，老臉上充滿了無法釋懷的憂慮。“‘歸墟引航盤’指引我們來此……平臺上那個存在又在此守候……這一切，難道都是計算好的？我們……是不是從一開始，就走在別人設定好的路上？”
他的話語像是一塊冰，砸在每個人心頭。如果連他們的掙扎和求生，都是某個更高存在計劃的一部分，那他們的努力，他們的犧牲，又算什麼？
黑瞎子對這些問題充耳不聞，他現在只關心懷裡的予恩。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輕輕擦拭著予恩臉上已經乾涸的血跡，動作輕柔得彷彿怕碰碎一件琉璃器。他能感覺到予恩身體的冰冷，一種不好的預感如同毒蛇般纏繞上他的心臟。
“小恩子……聽得見嗎？”他俯下身，在予恩耳邊低聲呼喚，聲音沙啞得厲害，“給點反應……眨眨眼也行……”
予恩沒有任何回應，緊閉的眼瞼下，眼珠沒有任何轉動，只有那微弱到極致的呼吸，證明著生命尚未離去。
一種巨大的恐慌攫住了黑瞎子。他抬起頭，佈滿血絲的眼睛看向張祁靈，聲音帶著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哀求：“小哥……他……他是不是……”
張祁靈蹲下身，伸出兩根手指，輕輕搭在予恩脖頸的動脈上，又翻開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他的臉色凝重，沉默了片刻，才沉聲道：“生機未絕……但魂魄……受損極重……意識……沉得很深……”
他頓了頓，補充道：“需要……靜養……和……時間。”
靜養？時間？在這鬼地方？黑瞎子看著周圍冰冷的青銅和遠處咆哮的混沌，一股無力感和憤怒再次湧上心頭。他們連個安全的落腳點都沒有！
就在這時，一直昏迷的吳攜，又發出了一聲微弱的呻吟，他掙扎著想坐起來，吳三行連忙扶住他。“二叔……三叔……我……我剛才好像……看到了很多……亂七八糟的……東西……”他眼神還有些渙散，帶著夢魘後的驚恐。
吳二白拍了拍他的肩膀，沒有細問，現在不是時候。
眾人的注意力再次回到如何離開這個問題上。平臺上的那個存在消失了，但並沒有給他們指明接下來的路。那條白色光路依舊存在，但它指向的是他們來的方向，難道要原路返回？回到那個充滿詭異廟宇和混沌造物的區域？
“不能回去。”解雨臣立刻否定，“那裡太危險，而且……那個廟宇和雕像炸裂後的洞口，也不一定穩定。”
“那怎麼辦？難道要我們在這樹上搭窩？”王龐子哭喪著臉。
張祁靈站起身，走到平臺中央，也就是之前那個身影站立的地方。他蹲下身，仔細檢視著腳下的青銅地面。那裡的紋路似乎與周圍略有不同，更加密集，隱約構成一個極其龐大、覆蓋了整個平臺基座的、若有若無的環形圖案。
他的手指輕輕拂過那些冰冷的紋路，感受著其中殘留的、極其微弱的能量流動。忽然，他的指尖在某一道極其隱蔽的凹槽處停頓了一下。那凹槽很淺，幾乎與周圍的紋路融為一體，不仔細看根本無法發現。
“……這裡有東西。”張祁靈低聲道。
所有人立刻圍攏過去。
黑瞎子也將予恩小心地背起，走到張祁靈身邊。他順著張祁靈的指引看去，果然看到了那個淺淡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凹槽。凹槽的形狀很古怪，非圓非方，邊緣帶著一種不規則的鋸齒狀。
“這是什麼？鑰匙孔？”王龐子湊過來，胖臉上滿是好奇。
“不像……”吳二白仔細端詳著，眉頭緊鎖，“這形狀……我好像……在某個極其古老的殘卷上見過類似的記載……似乎與……某種空間遷躍的……古老儀式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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