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瞎子伸出的手，懸在半空，五指因為用力而繃緊、顫抖。他的手背青筋暴起，沾滿了之前戰鬥留下的泥汙和乾涸的血跡，此刻卻像一面永不降下的旗幟，固執地指向那個在混沌光芒中沉浮的身影。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予恩，眼眶赤紅，裡面燃燒著一種近乎癲狂的期盼，以及深不見底的恐懼。
他怕，怕這一伸手，撈起的依舊是那片漠然的星空，怕那點掙扎的黑色光芒，只是毀滅前最後的迴光返照。
“回家…”
空中的予恩，喉嚨裡擠出這兩個字，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摩擦岩石。
他捂住頭顱的手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根根凸起，蜿蜒在驟然失去血色的皮膚下。
那張被混沌光芒映照得如同玉雕的臉上，此刻出現了清晰的裂痕——不是物理的裂痕，而是表情的崩潰。一邊是亙古不變的漠然，另一邊，是屬於“予恩”的、扭曲的痛苦和茫然。
這兩種截然不同的特質在他臉上瘋狂爭奪主導權，使得他的面容呈現出一種驚心動魄的割裂感。
他周身的混沌光芒劇烈地閃爍、明滅，像是電壓不穩的燈泡。那瀰漫開來、試圖重構天地的規則之力開始失去控制，在空中胡亂抽打、扭曲，發出低沉的、如同萬千鋼筋被強行彎折的呻吟聲。天空時明時暗，雲層翻滾得毫無規律，時而凝聚成可怖的旋渦，時而又被無形的力量撕扯成碎片。
“噪音！悖逆的…資料流！” 古老意志的聲音再次響起，但這一次，裡面摻雜了明顯的、被幹擾後的雜音，甚至帶上了一絲…屬於“予恩”聲線的、年輕而痛苦的尾音。這聲音不再純粹，彷彿兩個頻率迥異的電臺訊號強行疊加在一個頻道里，充滿了令人不安的扭曲感。
張祁靈單膝跪地，黑金古刀深深插入地面，以他為中心，那道無形的、帶著青銅鏽蝕氣息的波紋非但沒有減弱，反而更加凝實。他嘴角不斷溢位的鮮血，順著下頜線滴落，在他腳下的岩石上濺開一小朵一小朵觸目驚心的暗紅梅花。他的臉色蒼白如紙，但脊背挺得筆直，如同一棵紮根於懸崖峭壁的青松，承受著狂風暴雨，卻絕不彎折。他燃燒著自己與青銅門的聯絡，將這共鳴化作了最堅韌的鎖鏈，死死纏繞住那想要掙脫“舊路”的意志。
“小哥！” 吳攜在吳二白和吳三行的保護下，看得心驚肉跳，他想衝過去，卻被兩位長輩死死按住。吳三行渾濁的老眼裡滿是凝重，低聲道：“別過去！他在做他必須做的事！我們…不能添亂！”
王龐子連滾帶爬地躲到一塊巨巖後面，探出半個腦袋，看著空中那個時而威嚴如神只、時而痛苦如迷途少年的身影，胖臉上肌肉抽搐，他突然扯著嗓子大喊：“小恩子！你他媽醒醒！胖爺我答應你的醬肘子還沒給你做呢！你說你想吃最爛糊最入味的那家！你忘了嗎？！你回來！胖爺我天天給你做！管夠！”
他的聲音粗糲，帶著哭腔，在這混亂的規則風暴裡，顯得那麼不合時宜，卻又那麼真實，那麼充滿煙火氣。
解雨臣靠在巖壁上，臉色同樣蒼白，他死死攥著拳，指甲幾乎掐進掌心。他看著張祁靈不斷溢血的嘴角，看著黑瞎子那孤注一擲伸出的手，看著空中掙扎的予恩，一種巨大的無力感和同樣巨大的決心在他心中交織。他幫不上直接的忙，但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分析著每一個細節，尋找著可能存在的、哪怕一絲一毫的破綻或轉機。
霍小玉癱坐在地，失神地喃喃：“內在衝突…規則邏輯錯誤…容器與意志的排異反應…這…這是機會…唯一的機會…”
空中的予恩，在那內外交攻之下，身體猛地弓起，發出一聲更加痛苦、更加撕裂的吼聲。這聲音已經完全無法分辨是屬於古老意志還是予恩本人，它包含著規則被撼動的憤怒，也包含著個體意識被碾壓的痛苦。
他捂著頭顱的手猛地鬆開，雙手在空中胡亂揮舞，似乎想要抓住什麼，又似乎想要驅散什麼。那混沌色的光芒隨著他的動作劇烈波動，時而熾盛如太陽，壓迫得眾人喘不過氣，時而又黯淡下去，露出光芒中心予恩那具微微顫抖的、顯得異常單薄的身體。
“家…” 他又唸了一遍這個字，這一次，聲音輕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地，卻讓黑瞎子渾身的血液都湧向了頭頂。
“對！家！” 黑瞎子幾乎是吼出來的，他向前又踏了一步，那混亂的規則之力如同無形的刀片，切割著他的皮膚，留下細密的血痕，但他渾然不覺，“我們的家！在雨村！有院子，有躺椅，有你偷偷藏起來捨不得吃的糖！有太陽！有你他媽說過想要的安穩日子！”
予恩揮舞的手臂驟然停頓。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低下頭。
那雙眼睛，依舊是混沌色為主，但在那一片漠然的、倒映著規則亂流的深處，一點黑色的、屬於人類的瞳孔，正在艱難地凝聚，顫抖著，對上了黑瞎子赤紅的、期盼的雙眼。
四目相對。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滯。
黑瞎子看到了！他看到了那黑色瞳孔裡映出的自己的倒影，看到了那瞳孔深處，如同溺水者般的恐懼，以及…一絲微弱得幾乎熄滅的…熟悉感？
“黑…瞎…子…”
三個字，破碎不堪，帶著血淋淋的生澀感，從予恩顫抖的唇齒間擠了出來。
不是那古老的宣告，不是那漠然的評價，而是…稱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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