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予恩臉上。
黑瞎子忍著小腿的劇痛和麻木,挪到予恩身邊,用左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臉頰,聲音沙啞地喚道:“小恩子?能聽見嗎?”
予恩的眼睫再次顫動,這一次,緩緩地、艱難地掀開了一條縫隙。露出的瞳孔是純粹的黑色,帶著濃得化不開的迷茫和虛弱,像是剛從一場無盡的噩夢中掙脫。
他的視線沒有焦點,渙散地游移著,掠過跳動的篝火,掠過巖壁頂部的陰影,最後,落在了黑瞎子佈滿血汙和緊張的臉上。
“……黑……哥……?” 他嘴唇翕動,聲音輕得像嘆息,帶著一種不確定的、夢囈般的恍惚。
這一聲“黑哥”,讓黑瞎子心臟猛地一縮,一股滾燙的熱流直衝眼眶。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澀逼了回去,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放得極輕,生怕驚碎了這脆弱的甦醒:“是…是老子。感覺怎麼樣?哪裡難受?”
予恩的眼神依舊空洞,他似乎在努力集中精神,辨認眼前的人,回憶發生的事情。過了好幾秒,他才極其緩慢地、微弱地搖了搖頭,聲音帶著砂礫摩擦的質感:“……累……渾身……都疼……像……散了架……”
他的記憶似乎還停留在意識被吞噬前的那一刻,或者說,那場發生在靈魂層面的慘烈爭奪,給他留下的只有一片空白和無處不在的疲憊與痛苦。
“沒事了…沒事了…” 黑瞎子用左手笨拙地、一遍遍輕拍著他的手臂,像是在安撫一個受驚的孩子,“疼就歇著,我們都在。”
王龐子湊過來,胖臉上擠出一個儘可能溫和的笑容,儘管那笑容在他驚魂未定的臉上顯得有點滑稽:“小恩子,認得胖爺我不?你可算醒了!剛才可把我們嚇死了!”
予恩的目光轉向王龐子,黑色的瞳孔裡依舊是一片茫然的霧氣,他看了好一會兒,才極其緩慢地眨了一下眼,似乎是在確認,又似乎只是無意識的反應。
解雨臣遞過來一點清水:“慢慢喝一點,別急。”
黑瞎子接過水壺,小心地托起予恩的頭,將壺口湊到他唇邊。予恩順從地、小口小口地啜飲著,冰涼的液體滑過乾澀的喉嚨,讓他發出滿足的、細微的吞嚥聲。喝了幾口,他便偏開頭,搖了搖頭,表示夠了。
他的目光再次游移,掃過周圍一張張或關切或疲憊的臉,最後,落回到黑瞎子臉上,那茫然的眼底,漸漸浮現出一絲清晰的、帶著依賴和不安的神色。他無意識地伸出手,冰涼的手指輕輕抓住了黑瞎子破爛的衣角,攥住。
“……我們……在哪?” 他輕聲問,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那個……東西……走了嗎?”
他問的是那個古老的意志。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黑瞎子握緊了他抓著自己衣角的手,感覺到那指尖的冰涼和細微的顫抖。他深吸一口氣,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可靠:“我們在一個峽谷裡,暫時安全。那鬼東西…被我們暫時打退了,你放心。”
他沒有說“走了”,只說“打退了”。他不想給予恩虛假的希望,也不想完全扼殺希望。
予恩靜靜地聽著,黑色的眼睛望著黑瞎子,裡面情緒複雜,有殘留的恐懼,有深深的疲憊,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悲傷。他不再追問,只是更緊地攥住了黑瞎子的衣角,彷彿那是他在這個陌生而危險的世界裡,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冷……” 他又低語了一聲,身體微微瑟縮了一下。
黑瞎子立刻想將自己的外套再給他裹緊些,卻發現外套早已蓋在予恩身上。他頓了頓,然後挪動身體,更加貼近予恩,用自己帶著體溫的左側身體,緊緊挨著他。
“這樣好些沒?” 他低聲問。
予恩沒有回答,但他蜷縮的身體微微放鬆了一些,腦袋無意識地靠向了黑瞎子這邊,尋求著那一點可憐的熱源和安全感。
篝火的光芒跳躍著,映照著這一對依偎在一起、傷痕累累的人。
一個強撐著傷痕守護,一個從神明的廢墟里掙扎迴歸,脆弱得如同初生的嬰孩。
周圍的人都沉默地看著,沒有人說話。王龐子別過頭,用力揉了揉發紅的眼睛。解雨臣默默地將所剩無幾的柴火添進火堆。張祁靈依舊抱著刀,坐在陰影裡,像一尊沉默的守護石像。
峽谷的夜,深沉而漫長。危機暫時解除,但前路依舊迷茫,而予恩體內沉睡的未知,更是懸在每個人心頭的一把利劍。
黑瞎子感受著身邊予恩輕淺的、帶著不安的呼吸,感受著他抓著自己衣角那不肯鬆開的力道,左腿傷處的麻痺和全身的劇痛似乎都變得不那麼難以忍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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