倉庫內死寂如墓。
濃烈的血腥味隨著空氣吸入在每個人的肺葉上。
張祁靈面朝下趴在冰冷的、沾滿油汙和灰塵的水泥地上，後背一片焦黑模糊，衣物與皮肉黏連在一起，邊緣處還在微微冒著青煙。
身下的血泊在緩慢擴大，那刺目的紅與焦黑形成殘酷的對比。他沒有任何聲息的就靜靜呆在那裡。
王龐子跪在他身邊，一雙胖手懸在半空，抖得像風中的枯葉。
他想碰又不敢碰，喉嚨裡像堵著硬塊，發出抽氣聲，眼淚和鼻涕糊了滿臉，卻連一聲完整的哭嚎都擠不出來。
完了…小哥也…這個念頭像毒蛇一樣啃噬著他的心臟。
解雨臣半跪在擔架旁，手指死死按在黑瞎子頸側的動脈上，那裡的跳動微弱得如同蛛絲，時斷時續，彷彿下一秒就會徹底繃斷。黑瞎子左肩的傷口在鬼針草和腐骨泥的霸道藥性壓制下，灰敗色沒有繼續瘋狂擴散，但傷口周圍的皮膚卻呈現出一種死氣沉沉的青灰色，並且開始出現細密的、水泡般的隆起，邊緣滲出帶著惡臭的黃水。他的臉凹陷下去，嘴唇是駭人的紺紫色，只有鼻翼間那幾乎察覺不到的、間隔漫長的細微翕動，證明這具破敗的軀殼裡還強行鎖著一縷殘魂。
而剛剛被解雨臣抱到牆角、靠坐著的予恩，情況同樣糟糕。他雙眼緊閉，臉色是一種消耗過度後的透明蒼白，冷汗浸透了他額前的碎髮，黏在光潔的額頭上。他呼吸急促而淺薄，胸口劇烈起伏，彷彿剛剛經歷了一場耗盡靈魂的馬拉松。即使昏迷中，他的眉頭也緊緊鎖著，嘴唇無意識地翕動，像是在抵禦著什麼無形的痛苦。
希望，如同狂風中的殘燭，搖曳欲滅。
“……得……得出去……” 王龐子終於從巨大的悲痛和絕望中掙扎出一絲力氣，聲音嘶啞破碎，帶著血沫子，“……不能……不能全死在這兒……”
他看向解雨臣，眼神里是瀕死野獸般的瘋狂和最後一點理智：“老解……你……你懂醫……還有……還有沒有辦法……吊住瞎子的命……哪怕……多一刻……”
解雨臣緩緩抬起頭，他的臉上沾滿了黑瞎子和自己的血汙，眼神疲憊到了極點，深處卻還燃燒著不肯熄滅的冷焰。他看了一眼氣息奄奄的黑瞎子，又看了一眼焦黑不動的張祁靈，最後目光落在牆角昏迷的予恩身上。
“強心針……高濃度葡萄糖……腎上腺素……” 他聲音乾澀，每說一個詞，都像是在砂紙上磨過，“……工作站……可能有醫務室……或者……他們勘探隊的應急藥箱……”
這是唯一的，渺茫的，幾乎不存在的希望。
“我去找！” 王龐子猛地站起來，因為動作太猛，眼前一陣發黑，他踉蹌了一下，扶住旁邊傾倒的鐵架才站穩。他看了一眼張祁靈，一咬牙，脫下自己早已破爛不堪的外套，小心翼翼地、儘可能輕地蓋在張祁靈血肉模糊的後背上。然後，他撿起地上的工兵鏟，紅著眼睛，像一頭受傷的蠻牛，衝出了倉庫，衝向工作站其他的房間。
時間在死寂和壓抑的喘息中緩慢爬行。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解雨臣撕下自己裡衣最後相對乾淨的布條，蘸著旁邊一個不知何時被打翻、還剩點底子的水壺裡的水，徒勞地擦拭著黑瞎子額頭不斷滲出的冷汗，和嘴角新溢位的、帶著腐敗氣味的黑血。他能做的，只有這些了。
吳二白和吳三行守在倉庫門口，兩位老人背靠著門框，手中的砍刀握得死緊，警惕著外面任何一絲風吹草動，也防備著倉庫內可能再次出現的異變。吳攜和霍小玉幫著解雨臣照看兩個昏迷的人，年輕人的臉上早已沒了血色，只剩下麻木的恐懼和聽天由命的沉寂。
不知過了多久，外面傳來王龐子跌跌撞撞的腳步聲和帶著哭腔的、狂喜的呼喊：“找到了！找到了！媽的！真有！”
他衝進倉庫，懷裡抱著一個白色的、印著紅色十字的金屬急救箱！箱子不大，但看起來密封完好！
王龐子幾乎是撲到解雨臣身邊，手忙腳亂地開啟箱子。裡面東西不算多，但足夠救命——幾支密封的腎上腺素針劑，幾瓶高濃度的葡萄糖注射液，還有消毒紗布，止血帶，甚至還有幾片廣譜抗生素！
“快！老解！快！” 王龐子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將一支腎上腺素和一瓶葡萄糖塞到解雨臣手裡。
解雨臣眼神一凝，動作瞬間變得迅捷而精準。他撬開葡萄糖瓶的金屬蓋，用找到的、還算乾淨的針管抽出液體，排空空氣。他掀起黑瞎子破爛的衣袖，找到相對完好的靜脈，消毒，將針頭穩穩地刺入，將高濃度的葡萄糖緩緩推入他近乎枯竭的血管。
然後，是腎上腺素。他選擇了肌肉注射，位置選在大腿外側。
做完這一切，他和王龐子都死死盯著黑瞎子。
一秒，兩秒，三秒……
黑瞎子沒有任何反應。那微弱的呼吸，依舊如同遊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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