種土豆的蒙太奇開始的時候,氣氛稍微鬆弛了一些。馬克用真空包裝袋裝沙土,用自制的蒸餾裝置回收水分,用隊友的排洩物製作有機肥料,一邊幹活一邊對著攝像頭錄日誌,嘴裡絮絮叨叨地說著單口相聲。那雙手在紅色沙土裡翻飛的動作細緻而有條理,那些自言自語充滿了苦中作樂的無奈和幽默。承承在黑暗中笑出了聲,安安和樂樂也跟著笑。但楊簡注意到,平平沒有笑。平平看的是馬克那雙手——那雙沾滿火星沙塵的、指甲縫裡全是泥的、但每一根手指都精確地做著該做的事的手。
當第一株嫩綠的土豆苗從紅色沙土中探出頭來的時候,馬克蹲在種植床邊,伸出手指,極其輕柔地碰了碰那片嫩綠的葉子。他的嘴角極其緩慢地彎了起來。
承承在這一刻發出了一聲壓低的感嘆——“哇,小叔太厲害了。”安安和樂樂也跟著“哇”了起來,他們還記得那片紅色沙土——在甘省金昌的火星基地上,他們親眼見過那一片望不到邊的紅色沙土。可是現在,那片沙土上長出了綠色的土豆苗!
“平平!那個是我們去過的那個地方!”安安拽著平平的袖子,激動地壓低聲音喊。
平平點了點頭,沒有回答。但他的眼睛比平時亮了許多。
土豆凍死那場戲來得猝不及防。氣閘艙爆炸,基地艙體瞬間減壓,馬克從睡夢中被警報聲驚醒,光著腳衝進種植區,看到的是一片在火星極寒空氣中迅速凍成冰碴的土豆苗。他蹲在種植床邊,用手去摸那些已經凍硬的葉子,手指碰到葉面的那一刻,葉子像玻璃一樣碎了。
安安和樂樂同時發出了一聲難過的“啊”。承承緊緊地咬著後槽牙。平平低下頭,用手背很快地蹭了一下眼睛。
柳亦妃飾演的神舟號指揮官梅麗出場的時候,大家都坐直了身體。梅麗在得知馬克還活著之後,在飛船駕駛艙裡獨自坐了整整一晚,然後做出了那個決定——不告訴任何人,不回地球了,去接馬克。那場獨角戲從頭到尾只有一句臺詞,其餘全靠表情。柳亦妃的手指在操作面板上懸停了幾秒,然後決然按下,閉上眼睛,一滴眼淚從緊閉的眼角滑下來,被她飛快地用手指擦掉,然後睜開眼,眼神里已經只剩下鐵一般的堅定。
平平、安安同時轉回頭,看向坐在後排的柳亦妃。柳亦妃在黑暗中衝他們微微笑了一下,用口型說“看電影”。但平平分明看到,媽媽的眼眶紅了。
最後的救援高潮來得排山倒海。馬克被懸掛在升空器的頂端,在火星稀薄的大氣中像一片被風暴裹挾的落葉,神舟號在軌道上急速逼近,對接視窗只有幾秒鐘。馬克在升空器的劇烈顛簸中咬緊牙關,閉上眼睛,然後又睜開,眼神里是一種把一切都豁出去的決絕。當神舟號上的隊友抓住了他的手、把他從升空器頂端拽進艙內的那一刻,整個影廳裡壓抑了兩個多小時的情緒終於找到了出口。
安安直接從座位上蹦了起來,舉著拳頭喊了一聲“耶”。樂樂也跟著蹦起來,爆米花灑了,但他完全顧不上撿,使勁鼓著掌。承承靠回椅背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發現自己後背上全是汗。平平坐在原地,雙手放在膝蓋上,嘴角是彎的。
片尾字幕在一片安靜中升起。沒有配樂,只有風聲——火星上那種空曠的、帶著細沙摩擦聲的風聲。那個風聲裡,馬克的聲音從通訊記錄裡響起:“我是馬克。我還在火星上。每一天,我在這裡種下土豆,修理裝置,等待救援。有人問我,為什麼能撐下來。我想了想,大概是——不為什麼。人活著,就得想辦法。在火星上也好,在地球上也好,都是一樣的。就這麼簡單。”
畫面漸黑。
字幕浮出——“謹以此片獻給所有在困境中從未放棄的人”。
燈光亮起的時候,楊振華依然坐在座位上,沒有動。他臉上的表情不是激動,而是一種很少在他臉上出現的、深沉而複雜的沉默。過了好一會兒,他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茶早涼了——然後轉過身看著楊簡和柳亦妃,開口的時候聲音有些微微沙啞。
“小簡,”他說,“做得很好,電影很好。不是因為你是我兒子——是因為它讓我覺得,這個世界再難,都有希望。”
楊簡和柳亦妃對視一眼,柳亦妃的眼眶紅紅的,但笑得很好看。她伸手握住楊簡的手,楊簡回握了一下,然後對楊振華說:“爸,這是我想表達的東西。”
楊振華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他把目光收回去,落在銀幕上已經暗下去的畫面上,像是在回憶剛才的某一個瞬間。
四個小子已經完全坐不住了。安安和樂樂跑到楊簡面前,小哥倆的臉蛋都是紅撲撲的——不是因為熱,是因為太激動了。
“爸爸、爸爸!那個火星基地!就是我們上次去的那個地方對不對!”安安比劃著,聲音尖得快要掀翻影廳的屋頂,“你看那個紅色的沙子!還有那個圓圓的房子!還有那個——”他激動得語無倫次,最後放棄了語言,直接張開雙臂畫了一個巨大的圓,“就是那個!”
“舅舅,舅舅,那是我們的火星基地!”樂樂在旁邊跳著腳補充,“真的火星基地!”
等安安和樂樂喊夠了,平平才走上前。他沒蹦也沒跳,只是看著楊簡和柳亦妃,認認真真地說:“爸爸,你把一個人在火星上種土豆拍得像指揮交響樂。媽媽,你一句臺詞就讓我想哭呀。”他頓了頓,小臉繃得緊緊的,“你們都很了不起。”
楊簡和柳亦妃愣了一下,然後兩人蹲下來,用力抱了抱大兒子。
承承走過來的時候,表情比兩個弟弟們剋制得多,但那雙眼睛裡的光出賣了他。他站在楊簡面前,說了一句話——不是疑問,是陳述:“小叔,原來電影是這樣做出來的。”
楊簡看著他。承承已經不是小孩子了,他是一個初中生,他已經開始用自己的眼睛觀察這個世界,也開始用自己的腦子思考這個世界的運作方式。他今天看到的不僅僅是那些熟悉的場景變成了電影畫面,他看到的是一群人在那片戈壁灘上搭起一個世界,然後把那個世界搬上了銀幕。
“對,”楊簡說,“電影就是這樣,我們大家一起做出來的。”
楊真和周志澤從後排走過來的時候,兩個人的表情都還帶著剛從電影裡走出來的那種恍惚感。楊真說她看這部電影的時候,完全忘了這是自己弟弟拍的,也忘記了那個演員是自己的弟弟,全程都在替馬克揪著心,最後那個對接場面,她真的以為自己要看的是新聞直播。周志澤在旁邊補充說,這部電影讓他對航天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回頭想請楊簡給他推薦幾本科普書。楊簡笑著說回頭給你列個書單。
李宛靈和楊瑞走過來的時候,李宛靈的眼眶紅紅的,她說她看馬克一個人在火星上自言自語的那些片段,笑著笑著就哭了。楊瑞說他最震撼的不是劇情,是那個火星基地——他雖然沒去過金昌的拍攝現場,沒有親眼見過那個搭在戈壁灘上的佈景,但他在承承拍的影片裡看過,當他在大銀幕上看到它變成真正的火星地表的時候,那種感覺就像是在夢裡看到了自己曾經到過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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