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還未停。他心裡清楚,單有肉與餅還不夠,得有個湯,收尾,也昇華。他忽然記起倉房裡還有一罐燉了三天的骨湯,那是他幾日前便有意熬上的,現在正好拿來添色添味。
他將湯倒入砂鍋,摻入幾片乾貝與黃花,再加一點點昨夜剩下的扣肉汁,舀上一瓢熱油,在鍋邊輕輕一圈——香味頓時轟然炸裂。
可他還沒急著出鍋。他知道,時機未到。廚房外,已傳來幾道腳步聲。有人被香氣吸引來了。
何雨柱手裡拿著竹鏟,眼神卻不離火勢,火苗舔著鐺底,發出輕微的“吱吱”聲,彷彿那餅皮與油脂正在私語。可他知道,這樣的熱鬧還只是開場。他要的,不只是讓人吃得香,更要吃得驚,吃得服氣。
餅一張接一張煎好,他小心碼在竹籮上,邊角朝外,防止熱氣悶在裡頭回軟了酥皮。那香氣若有若無地飄出院子,像一隻只小手在拽著院中每個人的鼻子。孩童最先忍不住,小當趴在廚房門檻上,眼巴巴望著竹籮:“柱子叔,這餅……是你做的嗎?”
何雨柱瞟他一眼,淡淡地回:“這還能是你娘做的?等著,沒你少的。”
小當咯咯笑了起來,可何雨柱卻沒笑,他在心裡沉思。
“還差一道。”
他腦中浮現一個畫面,那是小時候他娘在後院炕頭邊攤的一種蔥花餅,薄如蟬翼,香而不膩,撕開能見層。那時候他不過七八歲,每次站在炕邊,都被香得兩眼發直。娘常說:“柱子啊,蔥香是煙火味裡最走心的那一股子,它不招搖,卻能勾住人一整頓飯。”
香油蔥花餅,就是那時候的味道,是他記憶裡最溫熱、最樸實的一種存在。
這念頭一起,他心底那股躁意也隨之被一陣溫柔包裹。他動身走向糧櫃,翻出剩下的細粉、發麵和一撮老蔥,又從櫥頂取下一罈封得嚴嚴實實的香油。這壇香油,是他去年自己熬的,用上好白芝麻炒香、低火榨汁,凝香留魂,整整封了大半年不曾動。
他揭開壇口,那香味頓時炸開來,如驟然撕開的記憶。濃而不衝,細膩如絲,那是一種藏不住的溫柔。
案板已清理乾淨,他倒了些發麵上去,再加少許生粉,以增強筋性。手掌揉捏之間,麵糰緩緩轉柔,彷彿被喚醒的獸,順從又帶著力道。他心中卻在翻湧——不是別的,是那種將回憶具象化的焦慮。
“若這餅做得不好,不只是我臉上沒光……連那點舊時的好味道,也會被笑話。”他心裡低聲說,像是對面團說,也像是在對自己。
揉麵醒面之後,他將蔥洗淨切細,拌入精鹽,稍壓以去辛氣,又用細布捲了蒜頭輕拍,只取最淺的一絲蒜香,混入香油裡,再將炒鍋熱透,下油炸蔥,油響如爆竹,香氣如流雲,在廚房瀰漫開來,像是舊事的宣告。
他將油濾好,蔥渣留著拌餡,面擀成薄片,刷上香油,撒上拌好的蔥花與鹽,再捲成卷、盤成螺,再次壓平——那動作嫻熟得像是在寫一封無人知曉的情書,每一摺都藏著深意。
外頭腳步聲漸多,窸窸窣窣,有人咳嗽,有人小聲議論,有人乾脆靠在門框上看熱鬧。李嬸捧著空碗走過來:“柱子啊,這香氣,呦,你這是請客還是成親啊?”
他嘴角微動,卻不語,只將第一張餅攤上鐺,蓋上鍋蓋。熱氣翻滾中,餅皮迅速起泡、金黃、微焦,他悄然揭蓋,那股蔥香便如脫籠猛虎,撲面而來。
“哎呀,這香得……”李嬸話還沒說完,咽口水的聲音已傳出。
何雨柱用鏟子將餅翻身,輕輕按壓,餅面發出“吱吱”的響應,油香四溢,鍋沿的油脂輕輕沸騰。他動作輕柔,彷彿不是在煎餅,而是在安撫一位舊識。
“柱子叔,我能吃一口不?”小當的聲音又響起,帶著點小心翼翼。
“等涼些再吃,燙壞了嘴,我可不賠。”何雨柱頭也不抬。
可他心裡,卻像被什麼柔軟的東西戳了一下。這就是他一直執著的原因吧——不光是做菜,也不是爭那口氣,而是這院子裡的人,在鍋灶和香味之間,建立起了一種無聲的聯絡,一種屬於某個清晨、某種味道、某種面孔的舊時光。
一張張餅出鍋,他用布蓋住保溫,又將那壇香油重新封好,動作緩慢、慎重,彷彿這一封,就是對那一段往事的告別。他沒再多言,而是坐下,取來昨夜的胭脂扣,取幾片肉夾入香油蔥花餅中,遞給秦淮茹站在一旁沒吭聲的兒子。
“試試這個,吃了再說好不好。”他說得淡,目光卻不容置疑。
小傢伙兩隻手接過,大口咬下,嘴角流油,眼睛卻亮了起來:“好吃!比前幾天那個烙餅還香!”
秦淮茹站在一旁,神情複雜,她張了張嘴,終是沒說話,只是輕輕摸了摸兒子的頭。她看了何雨柱一眼,那眼神帶著些微不可言說的東西,有些像歉意,又有些像……期待。
何雨柱卻已低頭收拾案板,鍋邊火焰正熾,他的手還未停,腦子裡已經在琢磨下一道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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