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了東宮的太子李弘,先在前朝召見了留守長安的眾多臣屬,好生加以勉慰和賞賜;又調整了一些人事,將因為外放而缺位的屬官、侍臣;用東都帶回來的年輕俊彥、親貴子弟,進行依次遞補。
緊接著又轉入內廷,向太子妃裴氏介紹了,不久前才冊封的妾侍,出自名門琅琊顏氏,前弘文館學士顏勤禮之女,受封昭訓(正七品)顏雲薇;甫見之下卻是一位知書達禮,風姿婉麗的大家閨秀。
當然了,太子李弘在介紹新選妾侍時,他也在言語中暗示裴妃;此舉乃是為了穩住母后的舉措之一。而顏氏一門乃是陪祀亞聖顏子後人,自高祖朝秦王府記事顏思魯、顏師古開始,就是世宦門第。
對於他如今利用古今之辯,所推廣和試行的諸多新政;有著不可或缺的用處和價值。因此,在母后希望他能夠廣進秀媛,以為多出子嗣時;太子李弘也沒有理由拒絕,而只能挑挑揀揀選中顏氏女。
雖然這麼做,不免要耽誤好人家的女兒終身;但因顏氏在歷代朝堂相對中立,超然的特殊身份和地位,還有士林清望中傳續世代的名聲,這也是他迫不得已的當下,用以應付母后關心最好選擇了。
只是這位顏氏女雲薇,因為先後為父母服喪和守孝之故,耽擱了最佳的出閣年紀;因此,在年歲上與太子李弘相近,甚至還要大幾個月;形貌也頗為成熟。因此,就算站在一處,也宛若姐弟一般。
於是,這又不免產生了新的傳聞和議論;說這位當朝儲君/監國太子,其實不喜那些年少的閨閣佳媛,而偏好向豐熟婉約的年長女子。結果,在這次隨行回來的女史中,也多了幾名類似形貌特徵的。
當然了,根據顏昭訓的族兄,也是代為送嫁成禮的曹王侍讀顏昭甫所言,這位從妹自小就熟讀《女誡》諸書,以班婕妤、徐惠妃之故為自勉。因此,還需要裴妃在日常中多加留心,是否人如其名。
而相比這位新進的東宮妾侍,太子李弘其實更在意的,反而是曹王侍讀顏昭甫本人。因為家學淵源之故,他自小聰穎、尤精通訓詁之學。同時還擅長篆、隸、草書,對鐘鼎文造詣很深的一代碩儒。
世代沿襲的門人弟子眾多,皆以其為馬首是瞻。另一方面,顏昭甫與其弟顏敬仲,為其父顏勤禮的原配夫人殷氏所生。待到殷氏亡故後,顏勤禮再娶的繼配夫人柳氏,乃是當時中書令柳奭的妹妹。
而柳奭既是顧命大臣,也是高宗皇后王氏的舅父。後來柳奭與褚遂良等人因維護王皇后,反對冊立武則天為後之事被誅,顏勤禮等也遭牽連,坐貶夔州長史,凡柳夫人所生之子,則終身不得仕進。
時任吏部郎中的顏敬仲雖非柳氏所生,但也因此受到牽連和誣陷,被迫罷官回鄉讀書。唯有擔任過晉王府陪臣的顏昭甫,因為無關緊要的職銜;而得以獨善其身,成為京兆顏氏的大家長和領頭人。
因此,從於公於私的天然立場上,顏昭甫幾乎是一拍即合,想談甚歡的暗中投附在東宮門下;而冊封他的從妹為昭訓,反而只是一種明面上的掩護和陽謀手段;也方便日後公然來往的契機和由頭。
當然了,這位顏昭甫在史書上雖然名聲不顯,但身後卻有兩個名垂千古的孫子:一個是號稱千古風骨人物,在安史之亂中,與其子顏季明守常山,從弟顏真卿守平原,號召河北十七郡響應和反正。
兵敗被執卻瞋目怒罵安祿山赴死。在文天祥的正氣歌中稱“在齊太史簡,在晉董狐筆。在秦張良椎,在漢蘇武節。為嚴將軍頭,為嵇侍中血。為張睢陽齒,為顏常山舌。”諡號“忠節”的顏杲卿。
一個是開創了楷書顏體,與趙孟頫、柳公權、歐陽詢並稱為“楷書四大家”;與柳公權並稱“顏柳”,被稱為“顏筋柳骨”。既有滿門定難忠烈,又歷事四朝天子的元老,諡號“文忠”的顏真卿。
然而,當這一切喧囂都暫時消散後,太子李弘也按照醫囑,泡在了承恩殿內預備準備好的藥浴湯池中;任由灌入藥汁的略燙的浴湯,將自己浸泡燻蒸的臉上露出暈紅,才順勢服下最新提取的蒜素。
當然,因為從小就病根纏綿之故,他也只能承受常人用藥的兩三成劑量;然後,配合溫泉水和藥浴的外敷內附;慢慢的拔除體內的痼疾,再飲用一些略有小補的藥膳湯羹,才能夠將體質慢慢恢復。
畢竟,就算是這種名為蒜素的奇藥,能將體內名為結核的病害漸去,但長久的肺疾已經讓他身子嚴重虧虛,以至於承受不了大多數補藥的強效;只能是在溫宜的環境下,慢慢的調養和鍛鍊一二……
就在太子李弘的思量間,他突然聽到了某個風鈴的響動聲;隨即對著左右侍立的宦者道:“你們都退下,孤要靜一靜,聽些奏樂。”隨後外間的樂聲漸起,而一顆毛茸茸的貓頭,也出現在氤氳中。
卻是江畋應約前來,繼續之前尚未完成的後續話題:
“你說是,編撰局的大半數人,都被天后以選材為由,徵召去了充任北門學士?”江畋撥動了一下爪子道:“這未嘗不是一件好事情,雖說變相削弱了殿下的羽翼,但同樣也讓你看清人心向背?”
“在世人眼中,這些年輕才俊終究是殿下選拔和提攜出來的,天后固然可以;但同樣要有所補償不是?而他們本身,同樣要對殿下有所感恩懷德,哪怕是形式上的,背主忘義可不是什麼好名聲。”
“而他們終究是簡拔特任隻身,少不了受到外朝正途的歧視和排斥;到了宮中難道不會籍此為淵源,在暗中抱團和自保麼?而殿下身為儲君,無疑就是此輩最好的紐帶,和變相的潛在靠山了。”
“無論是為了將來,還是眼前形勢計,但凡有識之士都會在日常小事上,設法與殿下暗通聲氣;乃至繼續維持相應聯絡。這樣,殿下只要稍加示好,就自然而然在宮中有了一批未來可期的眼線。”
“當然了,殿下也沒必要能指望和依靠他們成事;在日後能有一兩個在關鍵時刻發聲,就是賺到了。”江畋又繼續剖析道“殿下眼下的根本,還是按步就班求穩。只要您不犯錯,急得就是別人。”
“因為,隨著殿下的嶄露頭角,從原本那個內斂寬厚的儲君,逐漸轉變成少而有為的監國,也將面對來自天家,有意無意的試探;這無關骨肉親情,乃是人性使然之故;權位之下,最多猜疑了。”
“就算是今上,或許會為殿下的改變,有所欣喜和快慰,但同樣也不免在達到某個臨界點後,不可避免的變成猜疑和憂慮;更何況如今聖上老邁多病,諸事更多仰賴天后,對權利反而愈發慎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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