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當長途汽車那刺耳的剎車聲響起,將沈知嫻從紛亂的思緒中震醒時,牛家窪那熟悉而又陌生的輪廓,已然出現在眼前。
傍晚時分,夕陽的餘暉給整個村莊鍍上了一層昏黃的、不祥的色澤。泥土的腥氣混合著牲畜的糞便味,鑽入鼻腔,瞬間勾起了她無數痛苦的回憶。就是在這裡,她耗盡了青春,流乾了眼淚,像一頭被矇住眼睛的驢,日復一日地拉著沉重的磨盤,卻從未得到過一絲憐憫。
她沒有直接走向那個曾被她稱之為“家”的院子。她悄無聲息地繞到程家院牆外,將自己隱藏在一片濃密的陰影之中。
院子裡的籬笆早已破敗不堪,稀疏的縫隙,正好成了她窺探的視窗。
只一眼,沈知嫻的呼吸便停滯了。
她看到了那個她心心念念、卻又素未謀面的女兒——小蘭子。
女孩比她記憶中更加瘦弱,像一棵營養不良的豆芽菜,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打了好幾塊補丁的舊衣服,褲腿短了一大截,露出兩截又細又黑的腳踝。此刻,她正費力地搬運著一捆與她身體完全不成比例的柴火,每挪動一步,都搖搖欲墜。
“你個死丫頭片子!磨蹭什麼呢?天都快黑了,還不趕緊把柴火搬進灶屋!是想讓老孃我晚上喝西北風嗎?”
賀蘭枝尖利的、充滿了惡意的呵斥聲,像一把鞭子,抽打在女孩單薄的背上。
小蘭子的身體猛地一顫,臉上掛著清晰的淚痕,卻死死地咬著嘴唇,不敢發出半點哭聲。那雙本該充滿靈氣的眼睛裡,沒有孩童應有的天真,只有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懼與麻木。
那份麻木,像一把最鋒利的刀,狠狠地刺進了沈知嫻的心臟。
是她的女兒!是她懷胎十月,拼了半條命生下來的女兒!
一股滔天的、近乎瘋狂的母性本能,在她體內轟然炸開。她恨不得立刻就砸開那扇破舊的院門,衝進去,將女兒從那個老虔婆的手中搶回來,緊緊地抱在懷裡!
她的手指因過度用力而深深地陷入了掌心的軟肉,指甲幾乎要將皮膚掐破。但就在她即將失控的那一刻,理智,如同一盆冰水,兜頭澆下。
不能!
現在還不能!
她沒有任何確鑿的證據,就這樣貿然衝進去,程家那一家子無賴,只會說她是瘋了,是在無理取鬧。打草驚蛇的後果,不僅無法救出女兒,甚至可能讓小蘭子陷入更危險的境地。賀蘭枝那個老虔婆,是什麼惡毒的事情都做得出來的!
沈知嫻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深深地、痛苦地又看了一眼院子裡那個孱弱的身影,將女兒此刻的模樣,連同賀蘭枝那張醜惡的嘴臉,一併刻進了腦子裡。然後,她決然地轉身,悄無聲
息地退回到了更深的黑暗之中。
她的目標非常明確——她需要一個突破口,一個能將程家的罪惡徹底釘死的人證。
一個關鍵人物,在她的腦海中浮現了出來——當年為她接生的那個穩婆,張婆子。
在牛家窪,張婆子是個特殊的存在。她接生了村裡大部分的孩子,也因此知曉了無數家庭的秘密。她是唯一一個,除了程家人之外,親眼見證了當年那場“生產”的當事人。
夜色漸濃,當整個村莊都陷入沉寂,只剩下幾聲零落的狗吠時,沈知嫻像一個黑夜中的獵手,憑藉著記憶,找到了村東頭張婆子那間低矮的土坯房。
她沒有猶豫,抬手,叩響了那扇搖搖欲墜的木門。
“誰......誰啊?這大半夜的......”
屋內傳來張婆子蒼老而警惕的聲音。
沈知嫻沒有回答,只是又加重了力道,敲了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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