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舒崖和楚懷寒一波三折的交流並沒落入任何人耳中，連裴長卿都很尊重隱私地不去選擇偷聽，雖然這可能只是因為他忙著把情報當做小說閱讀。
另一邊，死士和葉鶴眠也正在進行一些十分嚴肅的對話。準確來說，是走出殿門吹夜風以讓腦子清醒的死士一轉頭，就發現葉鶴眠站在身後，神情嚴肅。
一時間他心臟都要跳出來了，不是因為他不知道葉鶴眠在靠近，而是這情景有種學生時代偷玩手機班主任站在背後的壓迫感。彼時的他和現在的他不約而同背後一緊：“怎麼了？”
葉鶴眠道：“剛才我其實沒有交代全部的真相。”
死士困惑：“啊？”
“你見過我的……我的一些同伴，他們生來便被作為工具培養，幾乎從未被當做人類看待，他們不是我從探香樓裡救出來，而是由白溯舟託付——用他的話來說是‘贈送’給我。”
“我從清風閣的一個據點而非探香樓帶走了他們。白溯舟儘管不受重視，但他仍然是曾經的繼承人，只要他想，數十個殺手都能驅使。他們從小被洗腦，只認專門的暗語和記號，因此儘管我與清風閣毫無關係，僅憑白溯舟的隻言片語，他們便將我認作‘主人’。”
“多年來我試著糾正他們的部分認知，收效甚微。同時我也從他們身上獲取了很多清風閣的情報。”
葉鶴眠顯得有些難以啟齒。
“……在江湖上，與人命有關的買賣從來不少，因此而誕生的組織始終存在，數百年來便是如此。因為總有人需要這樣的買賣。然而，清風閣一家獨大，幾乎完全佔領了整個江湖暗面。因此……”
除去那些單走的殺手、規模較小的組織，清風閣便是無可否認的天下第一殺手組織。儘管江湖只當它是傳言。它歷史悠久，換過無數名字，但始終保持著傳承。
“啊。”死士眨眨眼，從喉嚨裡發出一聲顯得有些呆傻的回應，“呃，你為什麼……”
為什麼特意找我解釋呢？在將這話問出口之前，他便明白了潛藏在葉鶴眠眼神中的一絲抱歉與擔憂。
那麼在過去幾十年裡常常抽到死士殺手等身份的二號，必定和清風閣有過聯絡，只是那時他並不知道。
死士僵硬地抓了抓頭髮：“雖然你們都管我叫死士，但我也不至於那麼在意……”
他聲音越說越小，最後化作一聲乾笑。
“好吧，我確實有點在意。”死士道。“老實說，如果換成十幾年前，我肯定要拼上一切找清風閣算賬。合著我死了死、死了死，那麼多次，真有個罪魁禍首啊？”
此話不假，也並非全部真相。
最初那幾年他滿腔怨恨，無法接受自己身上的噩運，對世間的大部分事物都報以詛咒。
後來他漸漸習慣，甚至能夠苦中作樂，和一號在論壇上拿自己的死亡逗趣。但他並沒因此更加輕鬆，那些痛苦也不是不存在，他只是習慣而已。
再後來，如果沒有遇見上官蓮、沒有楚懷寒，他多半真就要被同化，失去身為現代人的良知，變成這江湖暗處又一個無視生死的人。所以遇見五號的時候，死士感受到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熟悉。
——如果再過幾十年，我也會變得和他一樣嗎？
被過多的生死，過多的苦難抹去了人性，抹去了記憶、自我和良知……那樣活下去還有什麼意思？死士和裴長卿總是勾肩搭背，互開玩笑，可是時不時，時不時，看著裴長卿冷漠漆黑的雙眸，他彷彿看到了自己的一種結局。死士願意相信裴長卿心中尚存良知和人性，但他不願去想，如果時間再久一些，裴長卿會變成什麼樣。如果裴長卿沒有保留對穿越者的關懷，他又會是什麼樣。
如果……如果沒有遇見上官蓮，他也會如裴長卿一般。
但是經過十年前的事，死士重拾了過去的自己。他開始回憶起自己當初是怎樣意氣風發，怎樣幻想在江湖上闖蕩出名號，怎樣擁有如同故事一般波瀾壯闊的人生，怎樣做一個受人愛戴、光明磊落的大俠。
……原來我當初也是想要做一個俠客的啊。
雖然他早已接受了如同被詛咒了一般的運氣，明知自己可能永遠，永遠也沒法擁有那樣璀璨光明的未來——他也就這樣了，他註定要永遠和這些身份打交道。死士、殺手、惡賊。哪怕身份高貴，也會是作惡多端之人。
就算他繼續變強，成為天下第一，命運大概依然不會給他好臉色看。現在他早已不再做那樣的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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