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哲文吃驚地看著她。原來真有舉報!
“就你說的這些,” 林悅指了指放在旁邊椅子上的筆錄本“漏洞百出,避重就輕。如果今天坐在這裡的不是我,是其他任何一位調查員,就憑你剛才那些‘不知道’、‘順其自然’、‘向上反映’之類的說辭,你覺得,你能經得住幾輪追問?他們會信你幾分?會就此放過你,還是會把你看作重點突破物件,盯死你,從你身上,從武彩身上,挖出更多他們想要的東西?”
孫哲文語塞了。他不得不承認,林悅說的是事實。在那種高壓、對立的審訊環境下,面對經驗豐富的調查人員,他那些基於“信任”和“默契”的含糊解釋,確實蒼白無力,甚至可能被解讀為負隅頑抗。
有些事,尤其是涉及武彩資金原始來源這種核心問題,他解釋不清楚,因為他真的不知道細節,而“不知道”本身就是最大的疑點。
“我自問……問心無愧。” 他最終只能吐出這句話。
“問心無愧?” 林悅突然提高了聲音,那一直沒什麼表情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情緒波動,甚至……激動?“孫哲文,你憑什麼能理直氣壯地說出這句話?!”
她的失態只是一瞬,很快就被強行壓制下去。她迅速垂下眼簾,恢復了那種冰封般的平靜,只是眼底深處似乎還殘留著未散的波瀾。
“好了,不說這些了。” 她轉而說道,“我們調查組這次下來,確實是因為你的舉報。顧主任……對你很信任。”
“他甚至在我們內部初步研判,認為關於你的舉報可能‘事出有因、查無實據’,或者至少需要更審慎對待,不宜大張旗鼓,以免打草驚蛇,影響對省博問題的調查時,依然同意讓我來‘帶走’你,名義上是配合調查,實際上……也有保護你,讓你暫時離開漩渦中心,避免被省博那邊的人察覺異常、甚至對你採取不利動作的意思。”
林悅看著孫哲文:“可你呢?孫哲文,你覺得你對得起他的這份信任和用心嗎?你覺得你現在這個樣子,和一個資金來源成謎、在海外和國內都攪動風雲的‘女朋友’糾纏不清,你自己都一身泥,你拿什麼去舉報別人?你拿什麼去要求別人相信你關於省博那些‘可能’存在的問題?你憑什麼讓別人為了你去動一個省級文化單位,甚至可能牽扯更廣的案子?”
她的話,一句比一句重,他嚥了口唾沫。
“屢教不改,孫哲文。” 林悅的聲音低了下去“我看你這輩子,也就這樣了。從前是,現在還是。”
孫哲文的心,像一下子墜入了冰窟,涼透了。他分不清這番話是林悅基於她個人瞭解和判斷說出的結論,還是隱約代表了顧主任,或者調查組內部某種對他的失望看法。但無論是哪一種,都讓他感到徹骨的寒意和心灰意冷。
原來,在別人眼中,他早已是這樣一個不堪的、扶不上牆的形象了嗎?一個渾渾噩噩混日子,還自以為是、到處惹麻煩的“麻煩人物”?
沉默在房間裡蔓延,只有燈光無聲地照耀著。過了好一會兒,孫哲文才緩緩開口:“我……知道了。謝謝你的……提醒。我會盡快處理好……。然後,辭職。”
他說出“辭職”兩個字時,心裡空落落的,或許,離開這個是非之地,離開這些他無力改變也無力對抗的漩渦,對誰都好。
林悅靜靜地聽著,只是淡淡道:“你要如何,是你的自由,我無權干涉。我只是說出我的看法罷了。現在女朋友有錢,自己也覺得有了退路,有了依仗,覺得以前那些堅持、那些規矩,都無所謂了,對嗎?可以隨心所欲,甚至……鋌而走險?”
“我沒這麼想過!” 孫哲文猛地抬起頭,他可以接受別人質疑他的能力,質疑他的選擇,甚至質疑他和武彩關係的純粹性,但他不能接受林悅這樣輕描淡寫地,將他這些年的掙扎、痛苦、以及內心深處那點未曾完全熄滅的堅持,全部歸結為“傍上了富婆,所以有恃無恐”。
林悅搖了搖頭:“你就是這麼想的。或許你自己都沒完全意識到,但你的行為,你的選擇,都在證明這一點。否則,你怎麼解釋明知道她資金來源可能有問題,卻從不深究,坦然接受?”
她頓了頓:“但我告訴你,孫哲文,你這個女朋友,她也不簡單。她能在短短幾年內積累如此驚人的財富,完成跨國併購,你以為僅僅是她能力超群、運氣爆棚?海外資本運作的水有多深,那個什麼所謂的‘資助她的海外家族’背景有多複雜,你知道嗎?國家對這種來路不明、尤其是與某些敏感勢力或洗錢可能相關聯的跨境資金流動,警惕性有多高,你瞭解嗎?別以為她現在頂著‘成功女企業家’、‘海外併購英雄’的光環,在國內混得風生水起,就沒人盯著她,就代表她一切都光明正大。盯著她的人,可能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
孫哲文愣住了,他沒想到林悅會突然把話題引到武彩身上,而且說得如此直白,如此……嚴重。“你們……也在查她?”
林悅搖了搖頭:“這和我們目前的調查方向沒有直接關係。我只是碰巧知道一些……,我的話,也只能說到這裡了。你想辭職,想過你的安穩日子,我無權干涉。但是以後的路,你得自己想清楚了。是繼續這樣不明不白地‘順其自然’下去,等著哪一天被更大的浪頭打翻,還是……”
她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清楚。
孫哲文眉頭緊鎖,武彩所依仗的“資本”和“成功”背後,可能隱藏著怎樣巨大的風險。
“我……” 他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林悅看著他臉上變幻的神色,知道他聽進去了。
“好了,私事說到這裡。” 林悅坐直了身體,重新拿起那份筆錄,翻到後面空白頁,又從隨身帶著的資料夾裡抽出一支筆,公事公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