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曦聞言,輕輕嘆了口氣:“領導,您的堅持我懂,我也支援。可是……咱們現在的處境,您也清楚。說是‘無根之萍’可能有點過,但上面確實沒有能直接說上話、撐硬腰的關係。而談書記他們那邊……在省裡經營多年,根深蒂固,真要是硬碰硬,我擔心您會吃虧。”
陳清妍微微蹙起眉頭,那好看的眉宇間凝聚起一絲凜然之氣:“就算這樣又如何?”
她的聲音不高,“我不是孫哲文。”
她忽然提到了這個名字,讓付曦微微一怔。
陳清妍似乎也意識到自己失言,但她並沒有迴避,反而順著說了下去:“我不會,也不想像他那樣,事事權衡,步步委屈求全,最後把自己憋屈到一個閒散衙門裡去。我看不下去的事,覺得應該管、必須管的事,我就要去管,去爭,去碰!如果連這點事都辦不到,都畏首畏尾,那我做這個區長,還有什麼意義?不如不做!”
付曦聽出她話裡對孫哲文那點隱隱的“恨鐵不成鋼”的埋怨,有些好笑,又有些感慨,連忙為老領導分辯道:“領導,您這話說的……孫領導當年在開州,情況特殊,他來的時候這裡亂成一鍋粥,他能穩住局面,開啟局面,已經非常不容易了。能有今天這個基礎,說實話,孫領導當初是花了大力氣,也受了不少委屈的。他也是……無奈之舉。”
陳清妍從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翻了個小小的白眼,顯然並不完全認同:“我知道他是你的前領導,對你也有知遇之恩,你自然向著他說話。他那麼有本事,有手腕,結果呢?現在跑到省博物館去做什麼?當一個清閒主任?這還不算,還被人舉報經濟問題,弄得灰頭土臉?這就是他‘權衡’、‘周全’的結果?”
她越說似乎越有些生氣,不知是在生孫哲文不爭的氣,還是在生這無奈現實的氣。
付曦訕訕地笑了笑,不再接這話茬,生怕點燃領導更多的怒火,只能含糊道:“領導,這……這不是形勢比人強嘛。有時候,個人的選擇,也由不得自己完全做主。”
陳清妍搖了搖頭,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她端起已經微涼的水喝了一口,轉而說道:“其實,我今天在會上把話說得那麼絕,也是想清楚了的。”
她重新變得冷靜:“如今,省裡的巡視組就在海城,陣勢不小。不管他們是常規巡視還是帶著別的任務,這把‘尚方寶劍’是實實在在懸在頭上的。這個時候,有些人就算心裡恨得牙癢癢,想給我穿小鞋,想打擊報復,他們敢嗎?他們不敢把事情做得太明顯,太難看。至少,在巡視組離開天南之前,他們得收斂,得顧忌。所以,這段時間,就是我們行動的最佳視窗期。”
付曦眨了眨眼,若有所思:“領導,您的意思是……借巡視組的勢?”
“不錯。” 陳清妍點了點頭,“他們有什麼招數,儘管使出來,我接著。但前提是,他們得先掂量掂量,會不會弄巧成拙,把火引到自己身上。大不了……”
她頓了頓“真把我逼到絕路,我跑去巡視組,把開州鋰業這筆爛賬、把某些人在這中間扮演的角色,原原本本給他們‘彙報’一下。到時候,大家乾脆都別玩了,掀桌子看看底下到底有多髒。”
付曦倒吸一口涼氣:“領導,您這……這是真要準備魚死網破啊?這代價是不是太大了?”
“魚死網破?” 陳清妍冷笑起來“那就要看他們怎麼選擇了。是他們先把我這條‘魚’逼死,還是大家相安無事,讓該承擔責任的承擔責任。選擇權,在他們手裡。”
她說完,起身再次走到窗前,望著區政府大院門口那條筆直卻略顯冷清的大道,沉默了片刻,近乎自言自語的語調輕聲說:“如果……巡視組能來一次開州就好了。不需要做什麼,哪怕只是露個面,聽聽彙報,產生的震懾力,就足夠讓很多人睡不著覺,讓我們做事阻力小很多。”
付曦跟過來,站在她側後方,聞言苦笑著搖搖頭:“領導,您這想法是很好,可操作難度太大了。巡視組的行程、關注重點,哪是我們能左右的?我們連遞話的渠道都沒有。”
陳清妍沒有回頭,平靜地丟擲一句:“他不是天天跟著呢嗎?”
“他?” 付曦先是一愣,隨即立刻反應過來,“您是說……孫領導?” 她眼前一亮,但光芒隨即又黯淡下去,遲疑道,“這……能行嗎?孫領導現在自身處境也……而且,巡視組憑什麼聽他的?”
“不需要他們聽他的。” 陳清妍轉過身,“只需要他想辦法,讓巡視組知道開州有這麼一筆涉及鉅額國有資產、可能存在重大疑點的債務糾紛,並且地方政府在依法處置中遇到了‘不尋常’的阻力。這就夠了。以巡視組的敏感度和職責,只要他們覺得有必要了解一下,或許就會來。哪怕不來,只要這個訊息透過某種渠道‘上去’了,對那些心裡有鬼的人來說,就是一種無形的壓力。”
她看著付曦:“只要他們能過來,哪怕只是走個過場,產生的震懾效果,對我們而言就是極大的幫助。”
付曦琢磨著陳清妍的話,越想越覺得有道理,點點頭:“我明白了。那我……問問孫領導?”
她一邊說,一邊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手指在螢幕上滑動了幾下,卻忽然停下來,抬頭衝著陳清妍促狹地笑了笑,把手機往她面前一遞:“領導,要不……您親自給他說?您開口,他肯定更上心。”
陳清妍立刻瞪了她一眼:“你想捱罵了是不是?我不會給他打電話的。” 著點不易察覺的彆扭。
“好好好,我打我打,這總行了吧?” 付曦見好就收,笑得見牙不見眼,手指卻還沒按下去,“不過領導,您這又是何苦呢?您不知道,孫領導他可關心您了,之前還老拐彎抹角地問我,您那位‘未婚夫’怎麼樣了,什麼時候辦事?搞得我每次都得絞盡腦汁想詞兒搪塞他,都快編不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