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明達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四百億，軍民兩用，跨境物流樞紐。這幾個詞放在一起，他立刻就明白了這個專案的分量。
“目前這個專案還在前期籌備階段，”章凱天繼續往下說，“承建方的選擇還沒有最終確定。我回來之後一直在想，這個專案，江南能不能接？江投能不能接？”
林明達沉默了幾秒：“章書記的意思是，讓江投去承建這個專案？”
“對。”章凱天點了點頭，“江投的體量和技術實力，完全有能力承接這樣的工程。而且，江投這些年一直侷限在江南省內，專案雖然多，但始終沒有走出去。如果這次能拿下雲省這個專案，對江投來說，是一個質的飛躍。以後就不只是江南的江投了，是全國的江投。”
他說得不算快，每句話都像是在斟酌。林明達聽著，沒有立刻回應。他心裡清楚，一個四百億的國家級專案，從立項到審批到最終確定承建方，中間的程式和利益博弈，遠比表面看起來複雜得多。章凱天在這個時候提出讓江投參與，而且是以這樣一副“送大禮”的姿態，背後一定有他的考量。
“章書記，”林明達斟酌著詞句，“這個專案確實很好，我也很動心。但我比較關心的是，這個專案目前有沒有初步的合作意向方？這麼大的專案，光靠江投一家，資金和技術上可能都會有壓力。”
章凱天沒有急著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後才說：“確實有一個意向方。宋氏集團，他們也表示了參與的意願。他們願意跟江投合作，共同投資建設這個專案。”
林明達的心微微沉了一下。宋氏集團，他當然知道這個企業的背景，那是宋家兩代人經營起來的企業，在京城，乃至全國都有影響力。但他也知道，宋氏集團現在的股權結構，已經跟以前不一樣了。
“宋氏那邊，”林明達的語氣沒有變化，有些謹慎，“他們現在的情況，我聽說跟以前相比有一些變化。外資成分這方面，章書記有了解嗎？”
章凱天擺了擺手，不以為意道：“外資成分確實存在。但明達，你要明白，這是國家工程，不是地方專案。上面既然同意讓宋氏參與，就說明他們的資質和背景是經過審查的。我們不能因為人家有外資背景，就把一扇合作的大門關死。如果不是這個原因，那我們江投也沒有任何希望的。”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在林明達臉上停留了片刻：“再說了，宋氏雖然在股權上有些變化，但他們的底子還在。江投需要走出去，需要跟有實力的企業合作，需要有一個標杆性的專案來證明自己。這個機會，錯過了就不會再有。”
林明達沉默著。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借這個動作給自己爭取了幾秒鐘的思考時間。章凱天說得句句在理，但他還是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太對勁。
他想了一會兒，謹慎地開口：“章書記，這件事關係重大，我需要再瞭解一下具體情況。這麼大一個專案，光憑我個人的判斷，可能還不夠穩妥。我得讓江投那邊做一個初步的評估，看看他們在技術、資金、管理這些方面，能不能撐得住。”
章凱天的臉色微微沉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復了正常。他點了點頭：“好，你讓他們做評估，儘快。這個專案的時間視窗有限，不可能等太久。上面催得很緊，雲省那邊也在等。”
林明達應了下來，又聊了幾句，便起身告辭。
走出章凱天的住處時，秋風迎面撲來，帶著幾片枯黃的梧桐葉子。他站在臺階上停了兩秒，然後快步走向自己的車。
他約了宋林捷見面。
招待所裡，宋林捷坐在靠窗的椅子上，面前放著一杯茶。林明達坐在他對面，把下午章凱天的話原原本本地複述了一遍。
宋林捷聽著，沒有打斷。等他說完，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你怎麼想的？”
“我在猶豫。”林明達說，“專案本身確實很好。但章書記的態度，讓我覺得有些不太對勁。他太急了。這才剛回來，連氣都沒喘勻，就帶著一個四百億的專案來找我。這不太像他的風格。”
宋林捷點了點頭，沒有接這個話茬。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面上的熱氣，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對面那幅山水畫上，像是在想什麼事情。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不緊不慢，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林明達說：“宋氏那邊的股權，確實有些複雜。但這件事，目前還不急。”
林明達愣了一下，等他繼續說下去，但宋林捷卻沒有再多說。他放下茶杯，換了個話題：“江投那邊的評估，你讓他們正常做。該出的報告出出來，該走的程式走完。至於後面的事，等評估結果出來了再說。”
林明達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他知道宋林捷一定掌握了什麼資訊，但既然對方選擇暫時不說，他也就不再追問。
“好。”他點了點頭，“那就先讓江投做評估。”
夜深了，林明達起身告辭。他走到門口時，宋林捷忽然在身後叫住了他：“林省長。”
林明達回過頭。
宋林捷坐在那把椅子上，燈光在他臉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陰影：“有些事，不是不能做。但做之前，要把每一步都想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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