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事,在桌面下,大家心照不宣,似乎可以糊弄過去。但一旦被擺到檯面上,暴露在陽光和法紀之下,那些所謂的關係、默契、慣例,就會變得無比脆弱和危險。到那時,不僅江南建工自身難保,與之關聯的人,也絕不可能輕易扯得清楚。我現在的強硬,既是在解決問題,更是在提前切割風險,防止小事拖大,大事拖炸。”
肖露靜靜地聽著,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擔憂,逐漸轉變為深思,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觸動。
她沒想到,這位新來的總經理,看問題的角度如此之高,如此之深。他不僅僅是在處理一個具體的欠薪糾紛,而是在試圖扭轉一種可能已經蔓延的不良風氣,她有些明白為何她也覺得這位總經理有時有些難以溝通了。
她點了點頭,輕聲說道:“孫總,您說得對。我……我之前的想法,可能更多是侷限於具體業務的處理和風險規避,少了您這種從全域性、從根本上看問題的高度。您看待問題,確實……更多是從紀律、原則、國有資產安全和社會公平的角度出發。這與很多人……很不一樣。”
孫哲文微微頷首,承認了這一點:“這或許算是我的工作習慣,在天南的時候,我就堅信,越是複雜的局面,越是要守住最基本的規矩和底線。否則,大廈建在流沙上,外表再輝煌,也經不起風雨。現在看來,對於當前的江投來說,重新強調和堅守這些紀律和原則,可能比追求一時的業績增長或者所謂的平穩過渡,更加重要,也更加迫切。”
他看了一眼時間,距離五點又近了一些。
“江南建工那邊,你也多留心各方面的動靜,另外,” 孫哲文頓了頓“今天我叫趙副總和李總監過來的事,他們可能會有所聯想。你這段時間,自己也要多注意,工作上嚴格按照程式來,有什麼異常情況,隨時直接向我彙報。”
肖露心中一凜,明白孫哲文話裡的含義。她今天提供了資訊,孫哲文又據此做出了強硬反應,趙衛國等人很容易懷疑到她。
她神色一正,認真答道:“孫總,我明白。我會注意的,一切按規矩辦事。”
“好,去吧。” 孫哲文揮了揮手。
趙衛國一肚子無處發洩的邪火,腳步重重地踏回了自己的辦公室。,一屁股陷進皮椅裡,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顫抖著手點上一支菸,狠狠吸了一口,辛辣的煙霧在肺裡打了個轉,卻絲毫沒能壓下心頭的煩躁。
“他媽的……毛頭小子,欺人太甚!” 他低低咒罵了一句。
還沒等他將這口悶氣順下去,辦公室的門推開一條縫,李芳閃身進來,又迅速反手將門鎖上。
“老趙,這下怎麼辦?” 李芳走到辦公桌前,沒有坐,直接問道,聲音壓得很低,“孫總這態度……他肯定是知道我們之前的打算了。這招釜底抽薪,把我們全堵死了。”
趙衛國從鼻子裡哼出一股濃煙:“怎麼辦?還能怎麼辦?趙材那邊賬上早就乾淨了,就指著這筆預付款救命!本來老陳在的時候,一切都談妥了,流程也走得差不多了,誰他媽知道上面突然換將,來了這麼個油鹽不進的愣頭青!”
他煩躁地彈了彈菸灰,看向李芳,“你那邊呢?手續都弄好了?就不能……先斬後奏?”
李芳苦笑著搖頭:“我剛才走的時候,他專門又警告了我一遍。從今天起,往後一個月,財務部所有對外支付,無論大小,每一筆都必須經過他本人最終確認才能操作。他還特意強調了配合審計。老趙,這個節骨眼上,我哪還敢頂風作案?那不是直接把刀往他手裡送嗎?”
“你就不能說是老陳早就批了的?走遺留流程?” 趙衛國不死心。
“你覺得現在還行嗎?” 李芳皺緊了眉頭,“他擺明了就是要拿這件事立威,殺雞儆猴。他連江南建工清退的話都放出來了,還會在乎一份前總經理的批件?他完全可以質疑那份批件的合規性,甚至反過來追查當初為什麼批。到時候,我們更被動。”
趙衛國被噎得說不出話,狠狠將還剩半截的煙按滅在菸灰缸裡,“這個不成器的東西!”
他罵的自然是侄子趙材,“要不是看他爹死得早,臨死前拉著我的手託付,老子才懶得管他這些破事!讓他老老實實、本本分分把工程幹好,賺他該賺的錢不就完了?非他媽的心比天高,到處鋪攤子,搞什麼多元化投資,現在好了,資金鍊斷了,窟窿捅到天上去了!老子想幫都幫不了了!你說現在怎麼辦?!”
李芳嘆了口氣,在旁邊的沙發上坐下,揉了揉眉心:“他那攤子,光是被拖欠的民工工資這一塊,幾個專案加起來就幾千萬。這還只是明面上的,下面分包商的材料款、裝置租金,還不知道有多少。這個窟窿,不好填啊。”
趙衛國煩躁地抓了抓頭髮:“幾千萬……他趙材現在就是把他那點家當全賣了,也湊不齊!那些工頭,我之前親自打電話去說和,讓人家緩緩,許點空頭承諾,現在都沒人信了,就認錢!孫哲文這王八蛋定的五點期限,簡直就是催命符!”
“就算收縮業務,變賣資產,也不可能在今天下班前就變出幾千萬現金來。” 趙衛國又點上一支菸,煙霧繚繞中,他的臉色更加難看。
李芳沉默了片刻:“老趙,我覺得……你不能再把孫總當成陳明遠了。我感覺得出來,這個人……他看重的可能不光是經營業績,他更在乎規矩,在乎程式,在乎那種……怎麼說呢,政治正確和紀律紅線。他想樹立的,可能就是這種東西。要不……你讓趙材趕緊收縮戰線,能賣的賣,能抵的抵,先想辦法把這波應付過去。要不然,他這次恐怕真的撐不過去了。”
“收縮?遠水解不了近渴!” 趙衛國臉色陰鬱下來,“就算他願意收縮,今天五點前,他上哪兒去變幾千萬出來發工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