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語氣很平常,但林明達聽得出這句話的分量,主動請假,意味著章凱天不再爭取這最後十多天的“體面緩衝”,而是選擇了一種更乾脆的方式離開。這既是對現實清醒的認知,也是一種姿態:我把舞臺讓給你了,你儘管接。
林明達微微頷首:“書記放心,我會盡快進入狀態。”
章凱天點了點頭,又吸了一口煙:“江投那邊的事,孫哲文同志既然上來了,你就放手讓他去幹。年輕人嘛,有衝勁,有想法,你要是管得太緊,反倒束縛了他的手腳。只要大方向不偏,讓他自己去闖一闖,摔幾個跟頭,也是好事。”
這話說得敞亮,甚至帶著幾分推心置腹的味道。林明達心裡清楚,章凱天這是在用這種方式傳遞一個訊號:孫哲文的事,我既然點了頭,就不會再在後面使絆子。你儘管用,不用顧慮我的感受。
林明達應了一聲:“書記說得是。年輕人確實需要歷練,我不會過多幹預江投的具體事務。”
章凱天彈了彈菸灰,話鋒一轉,變得隨意:“對了,成安那孩子,過段時間要到宋州去了。他在我身邊這些年,學了不少東西,但畢竟沒在地方上幹過。到時候到了宋州,你該批評就批評,該敲打就敲打,不用給我面子。他要是幹得不好,你直接說,我也不會護著他。”
這話說得客氣,王成安是章凱天的人,章凱天把這個話挑明瞭說,一方面是表明自己走了之後不會遙控指揮,另一方面也是在為王成安鋪路:你既然接了班,那王成安就是你的人了,怎麼用,你自己看著辦。
“成安同志在書記身邊鍛鍊了這麼多年,能力是有的。”林明達斟酌著詞句,“到了宋州,只要他用心幹,組織上自然會給他空間。”
章凱天點了點頭,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他掐滅了煙,靠在沙發靠背上,目光落在對面那幅空蕩蕩的書架上。
辦公室裡安靜了一會兒。
然後章凱天忽然開口:“林省,有件事,我斟酌了好久,還是覺得應該跟你說一聲。”
林明達的身體微微坐直了一些。他等著的就是這個,章凱天把他叫來辦公室,說了這麼多閒話,絕不會只是為了感嘆時光和交代王成安的去處。
章凱天的目光從書架上收回來,落在林明達臉上,每個字都像是在斟酌過好幾遍之後才說出口的:“南光亮的事,查到這個地步,也差不多了。我是這麼想的,為了江南的穩定,還是別再往下追了。”他沒有說“如果你繼續深挖會怎樣”,也沒有說“我會如何如何”,只是簡簡單單地表達了一個判斷。但這句話落在林明達耳中,分量卻重得很。
林明達沉默了片刻。他原本就有這個打算,南光亮倒了,江投的局面穩住了,孫哲文也上去了。繼續往下追查,牽扯麵太廣,風險太大,收益卻不一定成正比。他點了點頭:“書記說得對。我也覺得,到此為止就可以了。”
章凱天看了他一眼,目光微微閃爍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林明達答應得這麼幹脆。但他沒有追問,只是點了點頭,然後靠回沙發靠背上,嘆了口氣。那聲嘆息很短,卻像是裝了太多東西。
“我也就是擔心這個。”章凱天的聲音低了幾分,帶著一種林明達從未在他身上見過的、近乎柔軟的東西,“我走了之後,有些事,有些人,可能就不太好把握了。我現在說的話,可能都沒人聽了。”
一個在江南執政十多年的老書記,在即將離任的時刻,說出了自己最真實的想法,他已經感受到了權力的流失,感受到那些曾經唯他馬首是瞻的人正在悄悄轉向。章凱天的落寞感,在這句話裡暴露得一覽無餘。
林明達沉默了幾秒:“書記言重了。您對江南的貢獻,大家心裡都有數。有些事,不會因為您離開就改變的。”
章凱天笑了一下:“林省,你這話,我信。不過我也清楚,有些東西,走得久了,自然就散了。跟人一樣,這是規律,勉強不來。”他站起身來,走到窗前。
“我走了以後,”章凱天沒有回頭,“江南就交給你了。你做事,我放心。只是有些事……”他停頓了一下,像是想找一個既不失分寸又能表達真心的說法,“有些事,能放就放一放吧。步子邁得太大了,容易扯著。穩一點,對大家都好。”
林明達站起身來:“書記放心。江南的事,我會用心。”
林明達坐進後座,車子緩緩駛出省委大院。他從車窗回頭看了一眼那扇已經進出過無數次的大門,心裡泛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再過幾日,他就會來這邊辦公了。
他小心謹慎了這麼多年,處處留意,生怕跟章凱天正面碰上。不是怕輸,是怕還沒到該碰的時候,就先把自己摺進去了。
可他怎麼也沒想到,破局來得這麼突然。短短幾天,柳如月那一通橫衝直撞,竟然硬生生地把局面扭了過來。一百八十度。他到現在還有些恍惚,不敢相信事情就這麼成了。
但太順了。順得讓他隱隱有些不安。他坐在後座上,把整件事從頭到尾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試圖找到一個合理的解釋,為什麼章凱天那邊幾乎沒有像樣的反擊?
這背後是不是還有什麼他沒看到的隱患?他想來想去,似乎也沒有找到什麼破綻。
他長長地吐了一口氣,掏出手機,撥通了柳如月的電話,只簡短地說了一句:“今晚你和小孫回家一趟。”沒等柳如月回話,他就掛了。
柳如月剛把案子後續的事務交接給溫建國和經偵那邊的人,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坐下,椅子還沒坐熱,就接到了林明達的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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