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起來蒼老了不少。眼窩深陷，下巴上的胡茬沒有刮乾淨，頭髮也有些凌亂。但脊背仍然挺直，說話時目光不亂飄。
楊啟明坐在桌子對面，翻著面前的材料，抬頭看了他一眼：“南光亮同志，你知道今天為什麼請你來嗎？”
南光亮嘴角扯了一下：“楊書記，都到這個份上了，就不用問我知不知道了。你們要問什麼，就直接問吧。”
“那你說說，那兩億的事。”
“兩億？”南光亮歪了歪頭，“你們查出來的那兩億，是關雅琴和她丈夫姚建搞的。我承認知情，但我沒有直接參與。那筆錢從江投賬上出去的時候，我還在兼任董事長，我以為那只是一筆正常的對外投資，後面才知道被挪用了。”
“知情而不制止，不作為，這本身也是問題。”
“我承認。”南光亮點了點頭，“但我不認那是我的貪腐。我沒有拿過那筆錢的一分一毫。”
楊啟明淡淡道：“可是關雅琴的口供中卻說，這些錢全部在你手中。南光亮同志，我還是希望你別再抱有僥倖的心理……”
省委常委會。這或許是章凱天在江南省開的最後一次常委會了，當他走進會議室時，還是如往常一樣向眾人點了點頭。
在座的人瞟了眼表情嚴肅的林明達，也紛紛向章凱天點頭示意。
章凱天現在也是明白了，自己曾經的想法已經是落了空了。人走茶必然涼，他很清楚林明達這個人，性子軟，然而這次的交鋒，自己在不知不覺中卻落了下風。他勉強地笑了笑，走到他的位置坐下，輕咳一聲：“開會吧。”
章凱天摘下眼鏡擦了擦，又重新戴上，掃了一眼與會人員，淡淡道：“開會吧。今天議程不多，但有一項比較重要，江投集團董事長的人選問題。南光亮同志正在接受調查，國資委已經上報了更換董事長的建議，我也同意了。今天我們就這個人選，討論一下。”他側過身，看向林明達，語氣裡帶著一種老書記特有的、不緊不慢的從容：“林省長，你的意見是？”
林明達微微欠身，聲音平穩：“章書記，我也同意。江投體量大，事關全省經濟大局，董事長人選必須慎重。我聽取了國資委的建議，覺得由國資委的張奉同志去任董事長比較合適。張奉同志對江投的業務比較熟悉，在國資委工作多年，協調能力和專業素養都有目共睹。”
章凱天聽完，沒有立刻表態，目光在會議室裡掃了一圈：“你們還有其他人選嗎？”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有人低頭看筆記本，有人端起茶杯喝茶，沒有人主動開口。
章凱天等了一會兒，見無人發言，才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既然林省長推薦了張奉同志，那我也有一個人選，提出來供大家參考。”他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林明達臉上，嘴角似乎有絲極淡的弧度：“我覺得孫哲文同志，也可以考慮。他在江投這段時間的表現，大家有目共睹。年輕，有衝勁，敢擔當，審計和經偵那攤子事，他配合得很好。既然他能把總經理幹好，董事長這個擔子，也未嘗不能挑起來嘛。”
會議室裡的空氣，在那一瞬間像是凝固了。所有人都聽懂了這句話的分量——孫哲文是誰？林明達的女婿。剛剛查完南光亮，馬上就把女婿推上去當董事長？這讓人怎麼想？
林明達的面色沒有變化，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章凱天沒有給他太多思考的時間，又補了一句：“當然，如果大家覺得孫哲文同志資歷還淺，也可以先讓他兩個擔子一肩挑，兼著董事長和總經理，過渡一下。年輕人嘛，吃苦在前，多壓壓擔子，也是好事。”
會議室裡響起一陣極輕的騷動。讓孫哲文同時兼任董事長和總經理？那江投就是他一人的天下了。這個提議，表面上是破格提拔，實際上是把孫哲文推到火山口上。
林明達終於開口了：“章書記，孫哲文同志到江投時間不長，雖然表現出色，但畢竟還在熟悉階段。我個人認為，還是應該穩妥一些，先讓有經驗的同志把大局穩住，等孫哲文同志再歷練一段時間，再來考慮更重的擔子，可能更合適。”
章凱天笑了笑，有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林省長考慮得周全。不過，江投現在正處在特殊時期，需要一個既能服眾、又敢幹事的人來掌舵。張奉同志確實熟悉江投，但畢竟沒有在一線幹過，對下面子公司的具體情況，未必有孫哲文同志瞭解得深入。我看孫哲文同志在總經理這個位置上，已經展現出足夠的魄力和能力了。”他看向其他人，“我提議，對孫哲文同志擔任江投集團董事長一職進行表決。如果大家有不同意見，也可以提出來討論。”
會議室裡再次安靜下來。沒有人想到章凱天會在這個節點上，如此直接地把孫哲文推到前臺。他馬上就要走了，這大概是他離任前最後一次行使省委書記的人事提名權。這個提議，與其說是推薦，不如說是在將林明達的軍，你讓你的女婿上，還是不上？
有人低頭翻著面前的資料夾，彷彿那裡面有什麼重要的內容需要研究。有人端起茶杯，吹了吹浮面上的茶葉，目光卻飄向別處。沒有人第一個開口表態。
林明達坐在那裡，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他心裡清楚章凱天這個提議的用意：要麼，他同意孫哲文上位，落個“任人唯親”的口實；要麼，他否決這個提議，那就等於當眾否定了自己女婿的能力，也讓章凱天佔了道義上風，最主要的是讓柳如月知道了，說不定還要怪自己。這是一步怎麼走都不太舒服的棋。
他沉默了片刻，平靜地迎向章凱天：“既然章書記覺得孫哲文同志可以擔此重任，那我也不便再多說什麼。但我有一個建議，董事長和總經理，不宜由同一人長期兼任。如果章書記和大家都同意孫哲文同志任董事長，那總經理一職，可以另選合適的人選來擔任，分權制衡，對江投的長遠發展更有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