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人都安靜下來,傾聽。
喬明澤很是淡定的點頭:“唉,沒法子的事。家家都有難唸的經,我媽年紀大了,也不知道信了什麼,非說苗苗媽跟咱們喬家犯衝,死活要我們離。”
“我不信,你們都多大的人了,你媽要你們離,你們就離了了?”
喬明澤苦笑,“不離?她大過年的,能搬個凳子坐我家門口,繩子都掛門樑上了……還拿把刀追著苗苗媽滿村子跑,我是真沒招了,什麼法子都想盡啊,但凡是能活下去的,誰想離婚呢!可前些年,實在是被逼得沒法子了,才離的。”
這話一齣,席間便有了低低的議論聲。
惡婆婆逼兒子媳婦的戲碼,雖不常見,可婆婆不喜兒媳的老話,誰沒聽過幾耳朵?
倒也不算稀奇。
那親戚好奇追問:“這都多少年夫妻了,孩子都生了三個,個個出息,咋還能鬧到這地步?”
喬明澤嘴角扯出一抹苦澀,那笑裡帶著說不出的疲憊和隱痛:“我媽的心思,其實一直就沒轉過彎。她打年輕時就中意她孃家侄女,可我心裡,從頭到尾就只有苗苗媽一個。我們結婚那些年,感情是真的好,街坊鄰居誰不羨慕?是我們那片有名的恩愛夫妻……”
說著,喬明澤就嘆息,“苗苗媽出了名的慈善人,我又能賺幾個小錢,家裡孩子都有工作,個個出息,負擔也輕,她就得意幫助別人,那一邊被她救濟過的老人沒有一百,也有八十位。”
“那後來咋就……”
喬明澤眼眶倏地就紅了,不是作偽,是這兩年的煎熬和眼下的難堪一齊湧了上來。
他皮膚白,家裡事少管,比同齡人顯年輕,只是眉宇間總籠著層散不去的鬱色。
此刻酒意微醺,情緒上來,更顯出幾分文弱書生的脆弱感,看得人心裡不由一軟。
“能為什麼?”他聲音哽了一下,低下頭,又抬起來,眼裡有溼潤的水光,“這世上,就是有些當孃的,看不得兒子跟媳婦太好。我夾在中間,左右不是人。我要是不離,依著我媽那個鬧法,苗苗媽……怕是真要被活活折磨出病來,折磨死都有可能。她有什麼錯?她最是無辜……”
這是真的,他怎麼想都覺得楊玉貞在這段婚姻裡無可挑剔,最後離婚了也是安寡婦逼得,楊玉貞沒有任何一點點過錯。
他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又把自己放得極低,將過錯全攬到了一個糊塗老孃身上。
在座的多是經過事的,立刻便想起了那出古老的《孔雀東南飛》。
婆婆作梗,恩愛夫妻被迫離散——這大概是中國人心裡,最無奈也最“體面”的一種離婚緣由了。
不是夫婦感情破裂,不是雙方品行有虧,而是那該死的、無法違抗的孝道和長輩威逼,是外力,是命運弄人。
男方還能說個無能,女方是完全沒有任何過錯方。
別人還能說什麼呢?
除了同情地嘆口氣,再說幾句都不容易、想開點的寬慰話,誰還好意思再往下深究?
再問,那就是不懂事,是往人傷口上撒鹽了。
連挑事的小姨媽也不能再說了,嘿笑兩聲就結束這個話題。
這正是喬明澤能想到的,對自己、對楊玉貞都最不失體面的說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