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歲的孩童，穿著過於寬大的龍袍，茫然無措地看著眼前的一切，臉上滿是驚恐的淚水和鼻涕。
陸秀夫在幼主面前，緩緩地、極其鄭重地跪了下來。
甲板骯髒潮溼，但他毫不在意，以額觸地，行了一個最標準、最莊重的大禮。
起身時，他的動作甚至帶著一種近乎溫柔的輕緩。
他走到小皇帝身後，用那條黃綢，仔細地、一圈一圈，將幼小的孩童牢牢地、卻又異常小心地綁縛在自己枯瘦的背上，最後打了一個死結。
他的動作那麼專注，那麼細緻，彷彿不是在捆綁，而是在進行某種神聖的加冕，將最後的重負與尊嚴，牢牢繫於己身。
做完這一切，他直起腰，環顧四周。
目光掃過殘破的旌旗，掃過浴血奮戰至最後一刻的零星將士，掃過茫茫的、吞噬了無數忠魂的墨色海天。
他的胸膛微微起伏，深深吸了一口氣，那混雜著血腥與硝煙的空氣，彷彿是他與這個世界的最後連線。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啞，卻奇異地穿透了周圍的嘈雜，清晰地傳到了張衛國耳中，也彷彿傳向了歷史的深處：
“國事至此，陛下當為國死，以免受辱。”
話語簡短，字字千鈞。
沒有豪言壯語，沒有悲情渲染，只有冷靜到殘酷的宣判，以及隨之而來的、不可動搖的行動決心。
他轉過身，揹負著象徵著趙宋最後法統的幼主，一步一步，穩穩地，向著船舷走去。
時間，在張衛國的感知中被無限拉長、放大。
周圍震耳欲聾的廝殺聲、爆炸聲、哭喊聲，彷彿瞬間退潮，變得遙遠而模糊。
他的全部心神，都聚焦在那道紫色的、揹負著明黃身影、走向終點的孤峭背影上。
他記錄下每一個細節，刻入靈魂：
陸秀夫邁步時，因長期海上生活而略顯虛浮，卻又異常堅定的步伐。
他微微仰頭，望向南方故土方向時，下頜繃緊的、堅毅的線條；他眼中倒映出的、血色與黑色交織的天空與海浪。
他踏上那因炮火而略顯殘破的船舷邊緣時，腳下朽木發出的、細微卻清晰的呻吟。
海風吹動他空蕩的官袍下襬和帽翅，那顫抖的弧度，像一隻折翼之鳥最後的羽顫。
周圍似乎有宮人終於反應過來，哭喊著想要撲上來阻攔，卻被陸秀夫一個平靜到極致的回眸定在原地。
那眼神里沒有責備，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我意已決，勿復多言的凜然。
元軍的喊殺聲越來越近，箭矢開始零星地射向帝舟甲板，發出奪奪的入木之聲。
但在陸秀夫周身三尺之內，彷彿有一個無形的屏障，隔絕了所有的混亂與危險，只剩下他與他揹負的使命，走向那最終的歸宿。
陸秀夫在船舷邊，最後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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