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路上，此人似乎總能在不經意間，透露出一些關鍵的地理資訊，或是提醒他注意身體狀況。
是無心之言，還是？
張衛國彷彿沒注意到他的目光，繼續道：
“老漢年輕時在江上跑船，知道這季節，江面夜間多霧，行船需格外小心，尤其，”
他頓了頓，用布將傷口重新裹好，打了個結，
“尤其是有暗流、有蘆葦蕩的地方。”
文天祥心頭劇震。
暗流？蘆葦蕩？這是在暗示什麼？
他猛地抬眼，目光如電，射向張衛國。
張衛國卻已收拾好東西，站起身，恢復了那副木訥的樣子，朝他微微躬身，便轉身離開，走向火堆旁自己的位置，彷彿剛才的一切只是尋常的照料。
文天祥盯著那個微駝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腿上被重新包紮好的傷口，再回味著那碗帶著姜味的暖水和那句關於江霧暗流蘆葦蕩的話，心中疑雲翻騰。
這個老卒究竟是誰？
隊伍繼續前行。
傍晚時分，抵達江邊一處元軍設立的簡陋水寨。
阿術決定在此過夜，明早再渡江。囚車被推進一座臨江的、半塌的磚石哨所裡，這裡比野外略能擋風。
兩個元兵在門口把守。
夜深了。
江風呼嘯，帶著刺骨的溼冷，從哨所破損的窗戶和牆縫灌入。
文天祥蜷縮在角落一堆半溼的稻草上，鐵鐐冰涼刺骨。
高燒讓他時而清醒時而昏沉，身體一陣冷一陣熱。遠處傳來元兵飲酒作樂的喧譁，更襯得此處的死寂與淒涼。
他艱難地從懷中摸出半塊堅硬的、不知存放了多久的麥餅，那是白天歇息時，那個王老根趁人不注意塞給他的。
他一點點掰碎，費力地吞嚥。食物匱乏，這點東西彌足珍貴。
腦海中反覆迴響著白日老卒的話，以及更早之前，他在大都獄中牆壁上，用指甲刻下的詩句：
“臣心一片磁針石，不指南方不肯休。”
南方陛下、太后、殘存的朝廷，現在在何處？
是在海上漂泊嗎？自己身陷囹圄，還能做什麼？
絕望像冰冷的江水，一點點漫上來。
傷病交加，前途未卜，故國飄搖也許，真會死在這北上的路上，悄無聲息，如一片落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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