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籠罩著上海灘。棚戶區的巷道如同迷宮的腸子,曲折、骯髒、散發著絕望的氣息。藍胭脂像一隻受傷的狸貓,在陰影和廢棄物之間蹣跚穿行。左臂的傷口不斷滲出溫熱的液體,浸透了粗糙的布料,帶走了她本就所剩無幾的體溫和力氣。每一次心跳都牽扯著劇痛,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鏽般的血腥味。
萬志超倒下前最後揮手的畫面,如同燒紅的烙鐵,反覆灼燙著她的腦海。又一個……又一個為了保護她、為了守護那份證據而倒下的人。宋勉、陳斌、萬志超……他們的面孔在黑暗中交替浮現,眼神里是同樣的囑託和期望。
“把證據帶出去……”
這五個字,重於千鈞,壓在她幾乎要碎裂的肩膀上。
她不能倒下。至少,在完成使命之前,絕對不能。
匯合點——周宇浩約定的“老地方”,是位於法租界邊緣、一家早已歇業的西藥房地下室入口。那地方藍胭脂有印象,似乎曾是某個早已廢棄的聯絡點之一。周宇浩選擇那裡,顯然經過深思熟慮,既相對隱蔽,又可能留有某些不為人知的暗道或資源。
但如何去?她現在的樣子,渾身血汙,衣衫襤褸,左臂明顯異常,走到大街上無異於自投羅網。特高課、“別動隊”,甚至可能還有被驚動的租界巡捕,一定在全力搜捕她。
她需要偽裝,需要交通工具,需要避開主要幹道。
藍胭脂躲在一個散發著惡臭的垃圾箱後面,撕下相對乾淨的內襯衣襬,用牙齒和右手配合,勉強將左臂的傷口重新勒緊止血。劇烈的疼痛讓她眼前發黑,冷汗如漿。她將身上那件深色單衣反穿,沾血較少的一面朝內,又從一個晾衣杆上“借”了一件破舊的、寬大的男人外套披上,遮住身形和血跡。最後,她從路邊的水窪裡捧起一點泥水,胡亂抹在臉上、脖子上,讓汙垢掩蓋住過於蒼白的膚色和清秀的輪廓。
做完這些,她已經氣喘吁吁,幾乎虛脫。但她強迫自己站起來,辨認了一下方向,開始朝著記憶中最近的一個黃包車聚集點挪動。不能跑,跑動會引起注意。她必須裝作一個普通的、生了病或受了輕傷的底層婦女。
天色漸漸泛起灰白,街上開始有了早起討生活的人影。藍胭脂混跡在稀疏的人流中,低著頭,儘量縮小自己的存在感。她遠遠看到了那個黃包車點,有幾輛車在等客。
就在她準備走過去時,街角突然轉出一隊巡捕,由一個華人巡長領著,正挨個檢查早起擺攤的小販和行人,似乎在搜尋什麼。
藍胭脂的心猛地一沉,立刻拐進旁邊一條更窄的巷子。不能坐黃包車了,太顯眼。
她必須依靠自己的雙腿和記憶,穿越小半個上海,從閘北的棚戶區,穿越公共租界和法租界的邊界,到達目的地。這對一個健康的人來說都不容易,何況是她現在的狀態。
她開始利用自己對城市細節的記憶(藍胭脂本身的記憶和莜莜的觀察力),選擇最偏僻、最不可能設卡的小路、巷道,甚至偶爾需要翻越低矮的圍牆或穿過別人的後院。每一次攀爬和跳躍都讓她左臂的傷口如同刀割,但她只能忍著。
途中,她兩次差點與巡邏的日偽軍警撞上,都憑藉敏銳的聽力和提前的隱蔽躲了過去。有一次,她躲在一條堆滿煤渣的窄巷裡,聽著雜沓的皮靴聲和日語呼喝從巷口經過,近在咫尺,她甚至能聞到他們身上菸草和皮革的味道。那一刻,時間彷彿凝固,她的心臟幾乎停止了跳動。
不知走了多久,摔倒了多少次,又掙扎著爬起來多少次。太陽已經升起,驅散了晨霧,將這座飽經創傷的城市照耀得清晰而殘酷。藍胭脂感覺自己像一條離了水的魚,每一次呼吸都異常艱難,視線開始模糊,耳邊嗡嗡作響,那是失血過多和體力透支的徵兆。
她靠在一堵斑駁的磚牆上,短暫地喘息。摸了摸懷中,那個油布包裹的複製證據和溼漉漉的膠捲底片還在。這給了她一絲微弱的力量。
不能停。停下來,就可能再也起不來了。
她咬著牙,繼續向前挪動。法租界的邊界已經隱約可見,那裡的建築風格和氣氛與日佔區截然不同,但盤查同樣嚴密。
她選擇了一處相對偏僻的、有鐵絲網破損的邊界地段。觀察了很久,確認附近沒有固定哨位,才趁著換崗的間隙,用盡最後力氣,從破損處鑽了過去,滾進法租界一側的草叢裡。
進入法租界,並不意味著安全。青木武重的手或許不能公然在這裡大規模行動,但“別動隊”和可能的其他勢力滲透進來卻很容易。
藍胭脂不敢大意,稍微整理了一下形容,儘量讓自己看起來像個普通的、遭遇了意外的租界居民(雖然樣子還是很可疑)。她開始朝著記憶中藥房的方向走去。
越靠近目的地,她的心跳得越快。周宇浩會在那裡嗎?他是會信守承諾,提供庇護和下一步的安排,還是會……將她連同證據一起吞掉?
終於,那家掛著“濟世藥房”破舊招牌、門窗緊閉的二層小樓出現在視野盡頭。它位於一條僻靜小街的拐角,周圍多是類似的歇業店鋪,行人稀少。
藍胭脂沒有直接走過去。她躲在對街一個報刊亭的陰影裡,仔細觀察了很久。藥房周圍很安靜,看不出有人埋伏的跡象。窗戶裡面黑漆漆的,門也鎖著。
約定的入口是地下室的後門,在樓側一條更窄的死衚衕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