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城卯鼓三通,天光尚未翻魚肚,尚善坊的井水已泛著銅鏽味。
謝莜蹲在司藏署後門的井欄上,懷裡抱著一隻缺耳的竹籃,籃裡碼滿焦黑的《女則》殘頁,像一摞剛出爐的“墨餅”。
【一錢銀子一頁,一共三十七頁,就是三十七錢,再攢九十六錢,娘就能從崖州坐船回來了。】
她掰著手指,指節因興奮而發白,直到身後傳來一聲貓叫——“喵。”
短促、清冷,帶著大理寺特有的“再吵就扣你口糧”的威壓。莜莜回頭。
白貓蹲坐在晨霧裡,尾巴繞到前爪,金瞳半闔,像一尊玉獸。
“你……你怎麼進來的?”她壓低聲音,“司藏署有狗!”白貓甩尾,尾巴尖指向牆根——那裡躺著一隻被捆成粽子的黃犬,嘴裡塞著它自己的飯碗。
【……貓打狗?這合理嗎?】
莜莜還在震驚,白貓已躍上竹籃,肉墊“啪”地按在殘頁上,金粉沾了爪。
“喂!別踩壞我的錢——”
“嘩啦”一聲,貓變人。
李餅半蹲在籃邊,衣袍翻飛,耳尖仍帶著一點白毛,像沒來得及收回去的BUG。
“謝藏吏,”他開口,聲音比晨風涼,“你遲到了兩個時辰。”
“離辰時尚早!”
“大理寺的辰時,比皇城快兩刻。”莜莜瞪圓眼——這人怎麼睜眼說瞎話還一副“律法在我爪裡”的理直氣壯?
她決定不跟貓計較,把籃子往懷裡攏:“先說價,一頁一錢,不二價。”李餅伸指夾起一頁,指腹在焦痕上摩挲,忽然道:“紙質不對。”
“?”
“宮中《女則》用的是益州黃麻,韌如藤;你這些,混了桑皮,且刷了層桐油——”他抬眸,“這是贗品。”莜莜心臟“咚”地一聲——【完了,遇到行家了。】
但她面不改色:“贗品也值一錢,我辛苦從火場扒出來的。”
“火場?”李餅眯眼,“昨日永興坊的火,酉正就熄了。你卯初才出現場,哪來的時間扒三十七頁?”莜莜被問得卡殼,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粉。
她總不能說:其實她前夜就溜進火場,因為聽說“韋夫人私藏了絕版《女則》批註本,能賣大價”。李餅見她鼓著腮幫子像囤糧的倉鼠,忽然伸手——
指尖在她髮髻上摘下一粒灰白的紙灰。
“司藏署的紙灰,只有西庫三樓才有,那裡存的是永徽年間檔案。”他聲音低下來,“你昨夜,去了不該去的地方。”莜莜往後縮半步,腳跟抵住井欄,退無可退。
【娘耶,他連紙灰都認識?】
她決定破罐子破摔:“反正我沒偷沒搶,律法沒禁止撿紙!”“但律法禁止‘盜毀官檔’。”李餅慢條斯理,“西庫三樓今晨發現缺失《永徽律疏》雕版半塊,上面沾了桐油……你猜,值几杖?”莜莜臉色“唰”地白了。
她當然知道——盜毀官檔,流三千里,杖一百。
她攢的那點贖身錢,還不夠買流放路上的水。晨風掠過,井繩晃盪,發出“吱呀”一聲,像給犯人上枷。
莜莜垂著腦袋,指尖無意識地摳竹籃,聲音發悶:“我……我只拿了三塊雕版,想墊籃子,免得殘頁被井水潮了……”李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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